第 7 章(第1页)
元旦假期刚过,北城迎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雪。不是那种诗意的、缓缓飘落的雪花,而是被狂风裹挟着、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雪粒子,一夜之间就给整座城市糊上了厚厚一层湿重的白。交通瘫痪,学校停课一天,街上行人稀少,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SILENTS”自然是门可罗雀。林羽声早上起来,从租住的小房间窗户望出去,只见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她裹紧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去店里。
这种天气,待在狭小冰冷的出租屋不如去有暖气的纹身店。
刚清扫完门口台阶上的雪,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尽管知道不可能有客人),玻璃门就被一股蛮力撞开,寒风卷着雪沫子猛地灌进来。
周烬野站在门口,像一头刚从冰原闯进来的狼。他没穿惯常的那些潮牌外套,而是套了件看起来就很贵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敞着,里面是件灰色卫衣,头发和肩上都落满了未化的雪花,脸颊和鼻尖冻得发红。他手里还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塑料袋外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操,这什么鬼天气。”他骂了一句,反手带上门,把风雪关在外面,然后跺了跺脚,震掉靴子上的雪。动作粗鲁,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
林羽声看着他把塑料袋“哐当”一声放在工作台上,水珠溅开。“你怎么来了?”这种天气,他应该在暖气充足、有保姆伺候的家里,或者某个私密会所,而不是跑到这偏僻冷清的小店。
“不然呢?”周烬野脱下羽绒服,随手扔在沙发上,里面的卫衣也沾湿了一块。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走到暖气片旁边烤着,侧脸看她,桃花眼里带着点被风雪激出来的锐气,“我的‘固定位置’在这儿,下刀子也得来啊。”语气半真半假。
林羽声没接这话茬,目光落在那两个塑料袋上。
周烬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走过去,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几个还冒着热气的打包盒,看logo是市中心那家需要提前很久预订的私房菜馆;两杯封口严实的、印着英文花体字的奶茶;还有一袋新鲜的车厘子,颗颗饱满暗红,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路上买的,凑合吃。”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从市中心顶风冒雪横跨半个北城来到这儿,就为了送顿“凑合”的午饭。
林羽声看着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食物,没动。“我吃过了。”她说,不算说谎,早上确实啃了个冷馒头。
周烬野看了她一眼,没拆穿,自顾自打开一个食盒,浓郁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是蟹粉狮子头配清炒芦笋,还有一小盅冰糖炖雪梨。“吃过就再吃点。”他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她一双,“我一个人吃不完,浪费。”
理由找得很勉强,但态度不容拒绝。
林羽声迟疑了一下,接过了筷子。暖气烘得人有点发懒,食物的香气也确实勾人。她拖了把椅子到工作台另一边,坐下。
周烬野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工作台,安静地开始吃东西。私房菜馆的手艺确实精湛,狮子头松软鲜香,芦笋清脆爽口,雪梨汤温润清甜。奶茶是少糖的,茶味浓郁,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车厘子很甜,汁水充沛。
外面狂风呼啸,雪粒敲打着玻璃门,发出细碎密集的声响。店里却暖意融融,食物温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和周烬野身上未散尽的、带着冰雪气息的清冽味道。
谁也没说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声,筷子碰到餐盒的声音,暖气片水流循环的嗡嗡声。
吃到一半,周烬野忽然开口,眼睛没看她,用筷子戳了戳狮子头:“期末考,准备得怎么样?”
林羽声咽下口中的食物:“还行。”
“年级前十?”他问,语气随意。
“尽量。”林羽声回答得保守。
周烬野嗤笑一声:“尽量?我看你是势在必得。”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林羽声,你目标到底是什么?考个好大学,离开北城?还是就在这儿,把你的店开成连锁?”
问题很突然,也很尖锐。
林羽声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目标?她的目标从来都很直接:她母亲的遗产,不能被她老子和那个婊子抢走。
“不知道。”她最终给了个模糊的回答,反问道,“你呢?你的目标是什么?一直这样……混下去?”
周烬野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问,愣了一下,随即扯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混?”他重复这个词,舌尖抵了抵上颚,“是啊,混着呗。家里有矿,混吃等死也挺好,反正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空,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那种熟悉的、带着自厌和烦躁的阴郁气息又隐隐浮现。
林羽声看着他的侧脸。少年轮廓清晰,鼻梁高挺,睫毛很长,不说话不笑的时候,有种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锋利感。这样一个人,聪明,有资源,有无数种可能性,却偏偏选择最消极的一种,把自己困在“纨绔”的标签里。
“是吗?”林羽声慢慢放下筷子,声音平静无波,“那你为什么每周六下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在数学课上解那道题?为什么要点破物理课的漏洞?为什么……要在我设计图出错的时候提醒我?”
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语调没有起伏,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坚定地剖开周烬野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
周烬野转回头,眼神幽深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被戳破的恼怒和更深的什么。“我乐意。”他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