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 4 章(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北城八中的冬天,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战场。灰扑扑的教学楼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肃杀,冷风灌进走廊,带着操场上尘土的味道。学生们裹在厚厚的、样式各异的羽绒服或棉服里,缩着脖子匆匆来去,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干冷的空气中。

林羽声依旧是独来独往的那个。她通常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进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那里能看到光秃秃的树枝和远处锅炉房冒出的白烟。课间,她要么继续看课本或她那本总是随身带着的、包了英文书皮的厚书,要么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接热水,那里人少。

午饭时间,她去得晚,等食堂大部队散去,才去打所剩不多的、已经不那么热乎的饭菜,然后找张角落的桌子安静吃完。她身上那股冷清的疏离感,并未因与周烬野那点众所周知的“关联”而减弱,反而因她刻意保持的距离和偶尔流露出的、对周遭议论漠不关心的痞气,显得更加难以接近。

周烬野则是另一个极端。他很少准时出现在早自习,有时甚至第一节课过半,才慢悠悠地从后门晃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偶尔还带着没散尽的烟味。老师大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地方,自成一方天地,周围总是围着几个男生,课间也最是喧闹。午饭时,他要么不在学校吃,要么去教师食堂那边的小灶,或者由张扬他们从校外带回来些精致得与食堂格格不入的餐食。

两条平行线,理论上很难有交集。

但“周烬野罩了林羽声”的传闻,以及后续纹身店前那场“自卫”风波隐约传出的、涉及更复杂力量的版本,已经让这种无形的联系,被所有人的目光和想象编织得密不透风。甚至衍生出更多离奇的版本:有人说林羽声是某个神秘家族流落在外的血脉;有人说周烬野纹身是为了镇压她身上的“煞气”;更离谱的,说两人早有婚约,纹身是家族标记。

林羽声能感觉到周围环境微妙的变化。去接水时,原本聚在开水间门口聊天的几个女生会突然安静,给她让出位置,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或忌惮。去图书馆还书,那个总是板着脸的管理员老师会对她格外“宽容”,逾期几天的书也没提罚款。甚至在一次数学小测后,课代表发卷子时,把她那份折得好好的,轻轻放在她桌上。

而其他人的,大多是随手一扔。

她不习惯这种“优待”。这和她靠拳头打出来的、让人不敢轻易招惹的“清净”不同,这是一种粘稠的、带着人情世故和地位碾压意味的关注,让她觉得不自在,像被裹在一层无形的薄膜里,行动受阻,呼吸不畅。她厌恶这种感觉,因为这让她想起母亲去世后,父亲身边那些人的眼神变化——从热情到审视,再到最后的忽略与隐隐的排斥。如今这“优待”,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标签和隔离。

周烬野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乐见其成,甚至有些恶劣地享受着这种由他带来的、对林羽声无声的“标注”和随之而来的特殊待遇。有时在走廊迎面遇见,他会刻意放缓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两秒,嘴角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点玩味,也带着点“看,这就是跟我扯上关系的后果”的意味,然后才在跟班们的簇拥下扬长而去。林羽声则会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仿佛没看见,只是握着书本或水杯的手指会微微收紧,泄露一丝内心的烦躁。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体育课后。

北方的冬天,室外体育课基本取消,改在体育馆内。那天是男女分班上课,女生练习排球垫球,男生在另一边篮球场自由活动。体育馆里回声很大,充斥着球类撞击地板的声音、哨声和喧哗。

林羽声对排球没什么兴趣,只是机械地完成老师要求的动作。她的协调性其实不错,力量也够,但疏于练习,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她一组的是班里一个叫王玥的女生,家境不错,父亲似乎是个小企业主,性格活泼外向,在女生中小有人缘。王玥对林羽声的态度一直有些微妙,既想靠近这个“传奇”的混血转学生,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某种虚荣心,又对她的冷淡感到挫败和隐隐的不快,尤其在那次月考林羽声成绩爆出、周烬野明显“维护”之后,这种不快里又掺杂了些说不清的嫉妒。

垫球练习时,王玥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往男生那边的篮球场飘,那里周烬野正和一个高年级的体育生斗牛,动作漂亮,引得不少女生偷偷围观。轮到林羽声发球给她时,王玥反应慢了半拍,球没垫好,斜斜地飞向一旁,差点砸到路过的一个女生。

“哎呀,林羽声你轻点啊!”王玥下意识埋怨了一句,声音在嘈杂的体育馆里不算大,但足够附近几个人听见。她脸上带着点被惊到后的嗔怪,还有一丝迁怒。

林羽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过去捡球。

王玥被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有些讪讪,但嘴上不肯服软,觉得在周围同学面前丢了面子,低声对旁边另一个女生嘟囔:“什么嘛,自己没控制好力道,还那副样子……真以为谁都该让着她似的。”

这话飘进了林羽声耳朵里。她脚步顿了顿,拿着球走回来,看着王玥。“力道不对?”她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周围的喧闹,带着点冷冰冰的质疑。

王玥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脸腾地红了,有些下不来台,硬着头皮说:“本来就是啊,垫球又不是比谁力气大……”

“那你示范一下,正确的力道。”林羽声把球递给她,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纯粹的、要求验证的冷静,反而更让人压力倍增。

周围几个女生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王玥骑虎难下,接过球,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球垫向林羽声。这次她用了心,球路平稳。林羽声轻松垫回,球稳稳落在王玥手臂上方。

“这样?”林羽声问。

王玥咬了咬嘴唇,没说话,脸上挂不住。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骨碌碌地从男生那边滚了过来,不偏不倚,停在两人脚边。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过来,是周烬野。他刚打完球,额发被汗水濡湿,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气息微喘。他只穿了件长袖运动T恤,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覆着一层薄汗的小臂。他弯腰捡起篮球,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排球粗糙的表面。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先在林羽声脸上扫过。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冷些,随即落在脸色通红的王玥身上。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他开口,声音因为运动有些沙哑,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那双桃花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点审视的凉意。

王玥的脸更红了,支吾着说不出话。周围的女生也安静下来,眼神在周烬野和林羽声之间来回逡巡,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

林羽声皱了皱眉,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被周烬野以这种方式介入。“没什么,捡球。”她说着,转身准备继续练习,想把这场无聊的对峙结束掉。

“哦。”周烬野应了一声,却没走。他单手转着篮球,视线落在王玥身上,停了那么两三秒。那两三秒,对王玥来说如同凌迟。周烬野没说什么重话,甚至连表情都算不上凶狠,但他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和淡淡警告意味的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压迫感。那目光仿佛在说: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你,最好适可而止。

“打球就好好打,”周烬野最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附近一圈人都能听见,“别整些有的没的,吵。”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拍着篮球,转身走回男生那边。张扬他们远远看着,发出几声起哄的口哨,更让王玥难堪。

王玥僵在原地,眼圈瞬间就红了,又羞又恼,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她旁边的女生悄悄拉了她一下,低声劝慰。

林羽声背对着这一切,手里的排球变得有些烫手。她没有感到被维护的喜悦,只有一种更深的、被卷入漩涡的窒息感和隐隐的怒意。周烬野的介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将她推到了更显眼的位置,也把原本女生间一点小小的口角,升级成了带有“周烬野色彩”的、公开的警告事件。这只会让那些本就复杂的目光变得更加意味深长,让她在学校里的处境更加微妙和孤立。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王玥和她的朋友们彻底安静了,见到林羽声就远远避开,眼神复杂,畏惧中混杂着不甘和怨气。其他女生对她的态度也更加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刻意讨好,但那种讨好背后是更深的疏离和“非我族类”的划分。男生们看她的眼神则多了几分探究和玩味,偶尔有胆大的,会半开玩笑地问:“声姐,烬哥今天怎么没来?”

仿佛她和周烬野之间已经绑定了某种不可分割的联系,她成了周烬野的一个附属注脚。

林羽声厌恶这种感觉。她宁愿回到刚来时,靠拳头赢得一个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孤僻但自在的形象。她讨厌被标记,讨厌成为别人谈资的中心,更讨厌自己的存在被简化成“周烬野的人”这种荒谬的标签。

矛盾在她心中累积,在周烬野又一次“越界”时达到了顶点。

那是一次月考前的晚自习。林羽声留在教室看书到很晚,教学楼里人渐渐稀少。她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独自穿过空旷昏暗的走廊。冬天的夜晚,走廊里灯光惨白,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显得格外孤单。

刚走到楼梯转角,阴影里突然冒出两个人,挡在了她面前。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