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活得久（第1页）

他们的车停在停车场靠近出口的位置。李伊人走在前面，手里攥着景区地图，正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啪。啪。啪。

三声。短促、脆硬，像鞭炮被扔在水泥地上炸开。并不怎么引人注意。不远处的停车场入口附近，有人正蹲在一辆SUV旁边收拾后备箱，那声音响起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季遇站在李伊人身后半步，原本正在口袋里摸车钥匙。

那三声响起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从放松切换到一种紧绷的、警觉的状态——像一根被突然拉直的弦，所有松弛的边缘都在那一瞬间收紧。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没有说话，身体先于思考开始动作——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掌按在李伊人的背上，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把她推进了座位里。

她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车门已经被他关上，砰。

她隔着车窗看到他迅速绕到驾驶座那侧的侧影——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颌绷紧，眼窝在阳光下凹出两片深影，视线越过她的车窗朝某个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

他拉开车门，坐下，点火，挂挡，打方向盘。轮胎在地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车身猛地转向出口方向。李伊人系好安全带，转头向后窗看过去——停车场深处靠近景区入口的方向，人群正在散开。

有人在跑，有人站在原地左顾右盼。紧接着，她看到更多的人从景区的方向涌出来，像一道被突然打开闸门的水流，沿着停车场的主通道四散奔涌。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连手里的爆米花桶都扔了。

尖叫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声和轮胎声切割成碎片。哭声也夹杂在其中。持续的、高亢的、没有间断。还有人愣在路中间，被后面的人流撞到一边，踉跄了一下终于回神后开始跑。

车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季遇没有减速，也没有回头看后视镜里的停车场。道路两侧的行道树在车窗外迅速后退。

一辆警车从对向车道驶来，顶上红蓝灯光闪烁，鸣笛的声音由远及近，与他们的车擦肩而过——紧接着又是一辆，然后是第三辆。救护车的白车身紧跟其后，车顶的黄色警示灯在午后的阳光中旋转着，声音被车窗隔绝了大半，带着一种沉闷的、忽高忽低的呜咽。

李伊人坐在副驾驶座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凝视认真开车的季遇，语气里有说不出来的怜惜：“阿遇，你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吗”

季遇侧头看了她一眼，车速减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他笑着说：“习惯就好。”

中秋节前一天，季遇下午早早离开学校，带着李伊人去传闻中臭臭的永昌鸡店买鸡。

波士顿的街道很窄，季遇很漂亮地把车停进了车位。李伊人下了车，仔仔细细看看前后车距，忍不住赞道：“阿遇，你这个停车技术都可以去停车场做停车小哥了。”

季遇便笑：“好，有空去做这个兼职，赚了钱给你买裙子穿。”

季遇牵着李伊人，推门进了鸡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鸡毛的味道，说不清是臭还是别的，总之特别难评。李伊人皱了皱眉，小声问季遇：“这样的卫生条件怎么拿到营业执照的？”

季遇小声胡诌：“说不准老板有黑社会的路子。”

鸡店的老板此时正光着膀子站在柜台后面，浑然不知冷为何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革围裙，膀子上纹满了花花绿绿的纹身，操着一口潮汕普通话跟一个顾客模样的人说话，言语间十分不客气。突然，老板提高音量骂了一句：“你个pay仔，敢给我送货迟到——敢死哦！”

李伊人吓了一跳，马上进行表情管理，连眉毛都不敢皱了。

季遇觉得她小心变脸的样子实在可爱，忍不住想笑，紧紧地牵住她去看鸡。季遇的手十分暖和，那温度和力度传过来，李伊人立刻忘记了害怕，专心挑起鸡来。

地面堆着十几个鸡笼子，每个里面关着两三只鸡。很多鸡掉毛厉害，露出一块一块秃秃黄黄的皮肤，十分有碍观瞻。李伊人嫌它们丑，正觉得辣眼睛，忽然看到一只黑色的大公鸡——毛发丰沛，鸡冠红润，神气得很。

她眼睛一亮，指着它说：“阿遇，这只鸡好看，买它。”

季遇笑道：“果然是长得丑活得久。”

李伊人被他逗笑，又想起"黑社会"一说，赶紧把笑声吞了回去。

中秋节晚上，季遇煮了大龙虾，熬了鸡汤，还去”上海人家"打包了李伊人爱吃的熏鱼。

李伊人切了四个月饼端过来，看着餐桌十分满意：”阿遇，咱们的中秋家宴真是十分丰盛。"

她想了想，又提要求：”以后的节日都要按照这样的规模来庆祝。"

季遇笑着答应了。

李伊人拿起一小块苏式鲜肉月饼，咬了一口，摇摇头：”比国内的差远了。"

季遇也吃了一口：”我以前没吃过鲜肉月饼，味道还行啊，可以接受。”

“刚出炉的最好吃，"李伊人说，"饼皮层层掉渣，又软又酥，里面的鲜肉馅又香又甜。阿遇，我们下次一起去上海吃，我知道有家店最好吃，就是老排队。"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在我的地盘，你只管搬把凳子坐一边，我来排队。"

季遇笑死了：“我还以为你说在你的地盘你认识老板可以走后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