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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下那根桩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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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野的"站岗"行动始于术后第十八天的晚上。

那天他送完晚饭之后——是红烧肉加炒青菜,米棠在纸条上写了"肉炖得刚好,菜稍微生了一点"——回到病房,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窗外天黑透了,十一月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半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训练场上已经没人了。

他躺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坐起来,穿上军装外套,走出了病房。

护士站的小张正在值夜班,看见他穿着外套往外走,探头问了一句:"崔营长,这么晚了去哪?"

"透透气。"崔野说,"就在楼下走走,不出去。"

小张看了一眼他左肋的方向——缝合线刚拆完不久,但功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没有拦。她只是叮嘱了一句:"别走太久,晚上凉。"崔野点了下头,推开了住院楼侧门。

夜风扑面而来。西南十一月的夜已经有初冬的意思了,带着一种干燥的、稍带凉意的触感。他沿着小路往前走了大约两百米,然后拐了个弯,绕到了家属院后面的宿舍区。

他停在一棵桂花树底下。

宿舍楼三层的某个窗口亮着灯。暖黄色的,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一小道光带。他认得那个窗户——米棠住的那间,朝南,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此刻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移动。

崔野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那个窗口。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背靠着树干。冬天的桂花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但他的姿势看起来像是靠在什么温暖的东西上。

他站了大约一小时。窗内的灯在九点零三分熄灭了。他又多站了五分钟,确认窗口没有重新亮起来,才转身往回走。

脚步轻轻的,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同一棵桂花树,同一个位置,同样的时间——七点十分左右到,九点零五分左右走。他换了件厚一点的军装外套,因为第一天晚上回去之后发现自己打了两个喷嚏,被护士长骂了一顿。

第三天晚上,第四天晚上。风雨无阻。

米棠是第三天晚上发现他的。

那天她值完晚班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走到楼下的时候,余光瞥见桂花树底下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她先是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棵树在路灯的背面,光线照不到,只有一圈极暗的轮廓。但她走了两步之后停住了,侧过头仔细看了一眼。那个轮廓穿着军装,站姿笔直,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根插在泥土里的、等待发芽的桩子。

她认出了那个轮廓。

米棠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那棵桂花树。她站了三秒,然后转身推门上了楼。走进自己房间之后她没开灯,走到窗边,把窗帘掀起一角往外看。

桂花树底下,崔野正抬头看着她这个方向。路灯的光被他挡在身后,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和眉尾那道疤在暗处微微反着一线银光。他看见窗帘动了一下,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继续站在那里,像是他今晚的任务就是"以某棵桂花树为锚点维持直立姿态直至熄灯"。

米棠放下窗帘。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到楼下没有任何声响,又站起来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

第四天晚上,米棠在窗口站了十分钟。

崔野依然在桂花树底下。今天他换了一件更厚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下巴。他保持着和前三晚一样的姿势——手插口袋,背靠树干,目光落在三楼某个窗户的方向。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在满地枯叶上铺成一道深灰色的、笔直的线条。

米棠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她的手指攥着窗帘边沿,攥了松,松了又攥。窗台上的搪瓷缸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碰在窗框上发出细细的叮当声。她没有开窗,没有喊他,也没有转身走开。她就站在那里,隔着窗帘的缝隙,看着那个站在路灯背面的轮廓。

第五天晚上,米棠终于打开窗了。

时间是七点二十分。崔野刚在桂花树底下站定,还没来得及调整好"最佳观测姿势",就听见三楼某扇窗户"哗啦"一声被推开了。夜风灌进去,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米棠探出半个身子。她穿着那件旧军绿色毛衣,头发没有盘,披在肩上,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她的表情在路灯的逆光里看不太清,但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下来,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你让我说什么好"的无奈口气:

"你有病啊?"

崔野在桂花树底下抬头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夜风里微微发白,但嘴角的那个弧度在路灯的光线下清晰可见。他想了想,回答得很认真:

"有。旧伤,你治的,你得负责。"

米棠撑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个理直气壮的、穿着厚军装站在冷风里的男人。她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她的脑子飞速运转了大约十几个念头,其中包括"我应该把窗关上"、"我应该骂他让他回去"、"我应该装作没看见",以及一个她不太愿意承认的——"他站了五天了我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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