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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脸来得太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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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国手抖这件事,是上午十点零七分被王主任发现的。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军区后勤部一位老干部——五十八岁,参加过解放战争,左肺上叶有个占位性病变,性质待定——原定由周卫国主刀做肺叶探查。术前检查都做完了,麻醉师老李已经推了诱导药,病人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啪地亮起来。周卫国站在主刀位,器械护士把手术刀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来,手指在刀柄上搁了大概三秒。

然后王主任注意到,刀尖在抖。幅度不大,像是有人在刀柄另一头轻轻晃了一下。但王主任当了三十多年外科医生,对"手抖"这件事有一种超自然的敏感。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周主任?"

周卫国没有回答。他盯着病人敞开的胸腔,目光在肺叶表面来回扫了两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又攥紧了一些,但抖得更厉害了——这次连器械护士都看见了,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吸引器差点没拿稳。

"……解剖变异。"周卫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的肺叶走向和CT片上不太一样。我没法确定切除范围。"

王主任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病人左肺上叶的走向和常规影像有一些差异,支气管分支的位置比CT显示的偏左了大约一公分。这种情况在外科临床上并不罕见,属于术中常见变异之一,处理得当的话完全不影响手术结果。但周卫国站在那里,握着刀的手指微微发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主任——"王主任又喊了一声。

"我不做了。"周卫国放下手术刀,退后半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想把那个手术刀从自己手里甩出去。他摘下手套,扔进污物桶,转身往外走。"让米医生来做。她之前处理过类似的变异,她有经验。"

手术室里安静了两秒。麻醉师老李抬头看了王主任一眼,王主任脸色铁青。器械护士林小满张着嘴,手里的持针器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无影灯的白光把手术台上病人的脸照得惨白,他在麻醉中安静地沉睡着,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他拉开手术室的门,快步走出去,在走廊里喊住了正在往楼梯口走的周卫国:"周主任!你——"

"我手不稳。"周卫国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解释什么但又不想多解释,"手术台上不能拿病人的命冒险。米医生比我强,让她做。"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沉重,像是一架正在撤退的、快要散架的机器。

王主任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转身走回手术室,对林小满说:"去叫米医生。快。"

林小满已经冲出去了。

她跑得飞快,手术帽的边沿在风中翻飞,拖鞋在走廊地砖上拍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响。她跑到米棠办公室门口,门都没敲就撞了进去:"米医生!急诊手术!王主任让你过去!周主任手抖下台了!病人肺叶变异老李说麻醉已经上了不能再等——"

米棠正坐在桌前写病历。她抬头看了一眼林小满那个"十万火急"的表情,放下笔,站起来。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摘掉袖套、整理白大褂、戴上手术帽和口罩——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小满还在喘气。

"哪间手术室?"米棠问。

"三号!"

"病人情况?"

"五十八岁,男,左肺上叶占位,术前CT显示可能是腺癌。术中打开之后发现支气管分支有变异,周主任说——"

"知道了。"米棠打断她,脚步已经迈过了护士站,"变异位置偏左还是偏右?"

"好像……偏左。"

米棠没有再问。她加快步伐,推开三号手术室的门,走了进去。无影灯的白光迎面扑来,手术台上那个沉睡的病人敞着胸腔,肺叶在呼吸机的节律中缓缓起伏。王主任站在助手位,看见她进来,点了一下头:"米医生,你来。周主任刚才手抖,他说你之前处理过类似的变异,这台手术你接。"

米棠看了一眼胸腔内的情况。确实,左肺上叶的支气管分支比常规位置偏左了大约一公分,一条细小的血管从变异分支旁边穿过,如果切除范围把握不精准,有损伤血管的风险。但她在沈老那里见过类似的情况不下二十次,处理方案在她脑子里像是已经写好的流程。

她走到主刀位,伸出手:"止血钳。"

林小满把止血钳递到她手里。米棠接过来,手指在金属柄上落稳。她的手掌贴合着器械的弧度,像是那柄钳子本来就长在她手上。她没有犹豫,俯下身,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一圈,找到了最合适的切入角度。

"王主任,你负责吸引。林小满,器械顺序按我平时习惯来。麻醉师老李,注意血压变化,预估术中出血量。开始。"

手术室里重新流动起来。仪器的滴答声、吸引器的嗡鸣声、手术刀划开组织的细微摩擦声,交织成一种独属于手术室的、精密而紧张的节奏。米棠的手指在胸腔内游走,像是她早就知道每一条血管、每一根支气管的确切位置。她的动作没有半点迟疑——切、分、结扎、剥离,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得像是在解一道已经演算过无数遍的习题。

王主任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操作,目光从一开始的"我来盯着看看"逐渐变成了"她确实不需要人盯"。他甚至在后半程的时候主动退了一步,给她的右手留出了更多的操作空间。

"变异血管在这里。"米棠忽然开口,声音平稳,"贴近支气管下缘,距离切除线约零点五公分。如果按常规范围切除,会伤到这条血管。切除线需要往左下移动三毫米。"

她手中的手术刀微微调整了角度。三毫米的偏移,在旁人看来几乎察觉不到,但在她的视野里,那是一个精确到毫米级的决策。她切下去的力度均匀、稳定,像是一台被校准了无数次的精密仪器。

林小满站在器械台后面,看着米棠的侧脸。口罩上面的那双杏眼专注而清亮,不笑,不紧,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手术目标的绝对锁定。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米棠刚升住院医师的时候,第一次上高难度手术,手也有点抖。但沈老站在她身后,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糖糖,记住。手抖是大脑在提醒你这很重要。让它抖,抖完了自然会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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