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床炙人五(第1页)
他俯首踱步,沉吟沉思许久,终于下了决定:“待常文池携黄氏人证抵杭,直接令其前往法曹衙门击鼓鸣冤,走正规讼案流程,公开彻查。”说罢,他握拳重重击在桌案上。
罗隐见状,上前温声劝慰:“主帅,钱元珦素来心胸狭隘、性情暴戾,遇事不知宽宥、罔顾国法纲纪,此番恶行皆是他自取其咎。纵使先王在世,亦断不会姑息纵容。此事公理昭然,满朝文武皆可明辨,主帅不必过于自责。”
钱元瓘未曾应声,只背过身去,淡淡抬手挥了挥,示意众人退下。
众人不敢多言,齐齐躬身,轻步退出书房。
彼时的钱元珦,全然不知杭州城内早已罗网密布,依旧沉浸在自作聪明的侥幸之中。
他归府之后,钱元球立即登门,特意设席为他洗尘接风。二人兄弟对坐,推杯换盏、闲谈畅饮。
酒过数巡,钱元球放下酒盏,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与轻慢:“十一弟,依我看,你此番根本不该回杭。你坐镇明州手握实权,拒不赴召,老七又能奈你何?”
钱元珦举杯轻笑,眼底满是自负:“回来又如何?他终究动不了我。无非是再削几分兵员、改改赋税条目,敷衍应付一番,便可安然脱身,无伤我的根本。”
“若是当初索性硬抗到底,寸步不让,拒不裁兵减税,他又能如何?”钱元球语气愈发桀骜。
钱元珦仰头大笑,胸有成竹:“待此事落幕,朝中若设钱氏副族长之位,我必当仁不让。届时宗族权柄在手,他更不敢轻易动我。”
二人相视大笑,得意洋洋,只觉一切尽在掌握。
一旁侍女上前欲添酒续盏,钱元球心烦不耐,抬手挥手将人斥退。
待院中只剩兄弟二人,他身子微微前倾,凑近钱元珦耳畔,语声压得极低,暗藏阴诡:“我近日重金收买了老七身边一名内侍,得了他的一缕发丝。”
钱元珦闻言不以为意,嗤笑一声:“这有何稀奇?少时学堂打闹,我还亲手薅过他的头发。”
见他全然不懂其中深意,钱元球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又递去一个深意十足的眼神:“我身边来了一位正一道高人,道法精深、能耐非凡。”
此话一出,钱元珦眼底慵懒尽去,瞬间来了兴致,微微前倾身子:“哦?此话怎讲?”
“那道人曾随我入王府,暗中为老七观相,说他寿数浅薄,远不及父王。”
钱元球声音压得愈发低沉,“若是你我兄弟再添一把火……他膝下子嗣尚且年幼,未成气候,到时候,不过是孤儿寡母守着基业,何足为惧?”
钱元珦一听来了兴致,二人头挨着头,低声嘀嘀咕咕,密语良久。直至夜半更深,夜色沉沉,钱元球才悄然辞别离去,只留满室未尽的酒气,与一场蛰伏暗处的滔天阴谋。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钱元珦端着宗室藩王的架子,大张旗鼓整备车马,带着一队仪仗浩浩荡荡前往门下省述职。
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人人都知道明州刺史入京对答新政,却没人知晓,一张针对他的大网,早已悄然收紧。
进了门下省,钱元珦依旧神态傲慢、颐指气使,丝毫不出意料,面对朝廷裁兵、减赋的新政安排,他态度强硬,一口回绝,摆明了不肯配合。
罗隐性子沉稳,并不与他当场争执。只是耐着性子,把此番裁兵减税的规矩、用意一条条讲清楚。
说完之后,依旧客气礼送,任由钱元珦扬长而去。
当日午后,法曹衙门外,沉寂许久的鸣冤大鼓忽然被人重重敲响,咚咚鼓声传遍整条长街。
明州黄氏族长黄昊亲自到场,手持状纸,口称自家有天大冤屈,恳请法曹秉公审案、主持公道。
法曹主事肖远山不敢怠慢,立刻升堂接状。
接下状纸,仔细一看,竟是一桩惊天大案,明州刺史钱元珦,因私怨当众动用酷刑,活活烧死黄氏子弟黄文樘。
案子牵扯宗室亲贵、士族惨死,影响极坏。
没什么好说的,肖远山直接派出衙役前往钱元珦府邸,传他即刻到衙门对簿候审。
钱元珦得知消息,当场震怒,直接闭门拒传,衙役不敢擅闯宗室府宅,只能守在府门外,日夜轮守、紧盯不放。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座杭州城。
市井坊间、朝野士族议论纷纷,宗室、士族与律法的对峙,彻底摆到了明面上。
一直观望事态的钱元玑,这时终于弄清了来龙去脉,心中大急,即刻驱车赶往吴王府求见。
此时握发殿内,钱元瓘正和皮光业、沈韬文商议对外事宜。
去年中原唐明宗李嗣源驾崩,新帝李从厚即位没多久,朝堂就爆发内乱,李嗣源的养子李从珂起兵夺权,坐稳了中原帝位。
一朝天子一朝臣,吴越偏安东南,必须顺势而为。
几人正在商量追加朝贡、修订礼数,尽量稳住与中原新朝廷的关系,保住吴越安稳的外部局面。
议事中途,小太监入内禀报,说钱元玑在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