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二(第1页)
王宫内外很快规整下来。东侧设帷帐,供众公子守灵歇息;西侧设帷帐,统筹调度一应丧仪事务。殿前搭起法坛,徐邈蓝日夜诵经,为先王超度。
杭州的冬日,湿寒入骨。宫门外值守的宫人缩着脖子,盼那点日头出来暖一暖身子。可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众人,却浑然觉不出半分寒意。先王新丧,新君初立,各人心里都揣着事,一步踏错,便是大祸。
不多时,中书令罗隐拟好了朝廷讣告,拿着文书进了东侧守灵帷帐。帐中,钱镠众子皆在守孝。钱传瓘接过文书,逐字细看了一遍,轻轻颔首:“罗大人文笔周全,并无疏漏。即刻加盖王印,八百里加急呈报中原朝廷。”
“是。”罗隐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刚出帐门,恰撞见数名中吴军佩剑兵士径直走入东帐。他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却未多言,径自移步西侧治丧帷帐。
曹弘达连日打理丧仪,已是分身乏术,见罗隐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世子已批复讣告,请曹大人即刻用印,加急送往洛阳。”罗隐递过文书,语气平稳。
“罗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安排。”曹弘达双手接过,正要吩咐下去,见罗隐仍立在原地,并未要走的意思,便知还有后话。
“另有一桩急事,需立刻处置。”罗隐说。
“罗大人请讲。”
“速请陆仁章入帐。”
曹弘达不敢耽搁,当即派人去请。
不多时,陆仁章匆匆赶到,一身甲胄未卸,满身风尘,嘴唇干裂,显然连日巡防宫禁,没怎么合过眼。
见帐内二人端坐无言,脸上都不见笑意,他心里便是一沉,上前抱拳道:“二位大人传唤,有何吩咐?”
罗隐抬眸看他,开门见山:“方才我入东帐请世子批复讣告,撞见中吴军偏将程易安带着数名亲兵,佩剑入内。陆指挥执掌宫防,私兵带刃近到世子身边,你觉得妥当吗?”
陆仁章闻言脸色大变,当即一拱手:“下官即刻带人去清场护驾!”说罢转身就要走,罗隐在身后问了一句:“陆大人,你此去是要做什么?”
陆仁章脚下骤然一顿。
中吴军是钱传璙的嫡系部曲。自己若带兵强行驱离,那便是当众与宗室对峙,坐实新君猜忌手足、打压兄弟的流言。
可若不去,新王安危又无人保障。他立在原地,进退不得,只能转头看向曹弘达。
曹弘达看了眼罗隐,缓缓说道:“陆大人,先王已立定世子,君臣名分已定。诸位郎君虽是天家宗亲,终究是臣。既是为臣,便不宜与世子同帐混居。朝夕相处,最容易滋生是非嫌隙。”
陆仁章豁然明白过来,连忙道:“下官即刻另设帷帐,将诸位郎君分开安置!”
他转身便走,罗隐又将他叫住:“且慢。陆大人,你打算设几处帷帐?又如何分派众人?”
陆仁章一时语塞,仓促间全无章法,只好又望向曹弘达。
曹弘达敛了神色,沉声道:“于金玉台下分散搭设多处帷帐。年长且握有兵权、各成派系的郎君,错开安置,使其相互制衡:二公子与四公子、五公子同帐;六公子与八公子、十一公子同帐;九公子与十二公子、十三公子同帐;十公子与十四公子、十五公子同帐。其余年少郎君,你自行斟酌分配。大公子帷帐紧邻东帐,贴身策应世子;三公子居于诸帐正中,稳住全局;十六公子驻守出口,把控出入要道,严防外人私入。”
他顿了顿,盯住陆仁章:“诸位郎君早晚请安,可入世子帷帐,其余时辰严禁私入。请安之时,所有亲随侍卫一律止步帐外,不得近身。你调心腹内牙军昼夜轮值驻守,严防私下往来、暗生事端,半点不得疏漏。可记牢了?”
“下官谨记!”陆仁章听得后心冷汗涔涔,连连躬身,不敢有半分迟疑,快步出帐布置去了。
曹弘达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由衷道:“还是罗大人思虑周密。”
罗隐抬眸望向帐外沉沉的寒雾,神色肃然:“乱世之中,楚有众驹争槽,闽有萧墙之祸,皆是至亲相残、内乱亡国的前车之鉴。王权更迭,最是凶险。你我受托孤之重,若不能防微杜渐,稳住大局,一旦祸起,纵是万死也难辞其咎,无颜去见先王。”
曹弘达劝道:“大人不必过于忧心。如今内牙军全权掌控宫禁,陆仁章宿卫王宫,刘仁杞镇守杭州四门,城防宫防尽在掌握,足以稳住当下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