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第1页)
家国后事尽数交代完毕,钱镠卸下所有心事,周身气力骤然溃散,再也支撑不住。宫人上前,小心翼翼将他挪回内室寝榻。
良久,钱镠紊乱的喘息才渐渐平复,他抬手指了指榻前,示意钱元瓘走近。
“此前吴越国制遭撤,是你苦心筹谋,方能再度复国。如今我自请撤去王国建制,你心底,可有不甘?”
钱元瓘垂首躬身,神色恭谨:“儿臣不敢。父王心中自有万千丘壑,非常人所能揣度。父王每一步决断,皆是苦心孤诣,为吴越苍生、为钱氏宗族考量。”
钱镠闻言,淡淡颔首。
“你能明白便好。昔日淮南徐温进犯,润州、常州接连失守,传璙兵败而归,两州故土自此落入吴国之手。我吴越属地,古为‘百越之地’,按古制本该封‘越王’,可我始终记挂失地之耻,执意于越字之前,再加一个吴字,表示誓死不忘两州之辱,二来也应了朱温所希望,他封我兼任淮南节度使,希望我两浙助其攻淮南,其后我吴越与吴国经常有战端。”
“可时至今日,天下局势早已大变。杨溥自立为帝,吴国彻底脱离中原管束,吴越三面受敌,这些年我一面与吴国修好止战,一面固守中原臣节,无非是借中原朝廷之势,牵制淮南强敌,守住两浙安稳。
“我离世之后,你新君初立,根基未稳,吴国必定再起进犯之心。我执意削去国制,归藩中原,便是要让吴越划入中原版图。日后吴国若是兴兵来犯,中原朝廷碍于藩属名分,绝不会坐视不理。此间利害,你可懂?”
钱镠骤然敛去虚弱之态,用尽残存气力沉声唤道:“钱元瓘!”
钱元瓘闻声伏地,应声铿锵:“儿臣在!”
“我要你立誓,终你一生,乃至后世钱氏子孙,永世不得脱离中原自立,不可让吴越与中原彻底割裂。”钱镠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腕,枯瘦手背青筋暴起,浑浊双目死死盯住他,目光执拗而郑重。
“儿臣立誓,永世谨遵父命,不敢逾越分毫。”钱元瓘深深叩首,额头轻触地面,心意虔诚。
钱镠缓缓松开手,重新靠回软垫之上,气力再度流失,语气也放缓下来:“我知晓中原帝王心思,此番我们主动降藩,朝廷为了恩宠吴越、制衡淮南,多半会再度复封吴越王国,你依旧是吴越之主。但你切记,守藩即可,万不可心存僭越,万万不可称帝。一旦踏出这一步,吴越必遭天下共伐,亡国之祸转瞬即至。”
“儿臣铭记于心,绝不敢有半分僭妄之念。”
寝殿陷入片刻沉寂,钱镠闭目缓息,片刻后抬眸看向身侧的徐邈蓝,再度开口,“我单独留下你二人,还有一桩事交代。
“龙德年间,我尚未受封吴越国王,吴越未曾正式立国。彼时我与徐真人同往普陀山礼佛,山间曾有一桩奇遇。我梦中遇一株李树精灵求救,我出手相助,那精灵言道,日后吴越必会建国,它将投身钱氏宗族,来日化解吴越一场灭国大祸。”
钱元瓘垂眸静听,心底难免诧异。父王一生雄才大略,行事理智果决,竟会将一场幻梦放在心上。可他面上神色不动,依旧安静聆听,不露分毫异色。
“多年以来,徐真人一直观照钱氏宗族气运,始终未曾察觉精灵投胎之象。”钱镠看向徐邈蓝,“虽如此,但我们仍然认为,梦境谶语不虚,灾祸已然预示,吴越日后,必定难逃一场亡国浩劫。”
一丝薄汗悄然浸出钱元瓘脊背衣料,他身躯微僵,却依旧沉默跪伏。
“我离世之后,吴越风波不止,变数丛生。你只需恪守臣节,安分守土,切勿贪求非分王权。徐真人会留守王宫,看护钱氏气运,静待那精灵降生。待到它入族之时,便是亡国劫难临近之日。无论灾祸起于何方,你都需慎之又慎,善待于它,不可有半分怠慢。”
“儿臣谨记,必不负父王嘱托。”
交代完最后一桩心事,钱镠彻底耗尽气力,“你们退下吧。”
钱元瓘起身告退,步出寝殿之时,满目悲戚。
殿门缓缓合上,殿内只剩钱镠一人。他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淌过满脸沟壑皱纹。
意识渐渐模糊,他坠入一场漫长旧梦。
梦回大唐烟雨江南,他还是一介白衣少年,年少轻狂,策马长街,放鹰逐犬,肆意逍遥。而后黄巢起兵,乱世倾覆,大唐盛世轰然崩塌,宫阙成灰,公卿枯骨,红颜丧命,他的烟雨江南再也没有了。
他弃了少年闲散,投身军旅,半生戎马,踏遍尸山血海,方才筑起吴越一方净土,疗愈江南乱世伤痕。可他穷尽一生,终究无法再扩张寸土,终究等不到海内一统、天下太平的那日。
一生雄主,守得住东南一隅,却安不了破碎九州。
今日故人何处问,夕阳衰草尽荒丘。
当夜子时,风声寂然,灯火微暗。一代东南雄主钱镠,于仙居堂寝榻之上安然长眠,传奇一生,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