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局五(第1页)
次日清晨,天方破晓,吴山层峦尽锁,烟岚漫卷。道旁寒木凝着薄霜残冰,碎雪沾枝,清寒侵骨。
马蹄踏在微凉路面上哒哒作响,惊动林间宿鸟,一群飞鸟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蒙蒙的天际,渐渐远去。
待到钱元瓘到达时,钱镠方才起身,正在用早膳,宫人入内禀报,七公子钱元瓘前来拜见。
钱元瓘推门走入楼中,满身清晨寒气,怕身上冷风冲撞年迈的父王,只远远站定,躬身行礼,不敢上前。钱镠抬手示意他落座,拿起汤勺,为他盛了一碗热粥。
自后唐下诏削藩、勒令钱镠致仕,父子二人未再见面。不过数日,钱镠身形清瘦憔悴,鬓边白发更添数缕。着父王苍老的模样,鼻尖猛地一酸,心中满是酸涩。
“儿臣无能,致使父王蒙冤,累及吴越社稷。”
钱镠轻叹一声,“此事与你无干,先安下心用膳。”
钱元瓘闻言,低头捧碗,狼吞虎咽把一碗热粥吃完。
钱镠望着他粗急吃相,温声劝道:“进食不宜过急,伤身损脾。”
钱元瓘面露赧然,“战时兵戈无常,朝夕难安,往往一日不得食一餐,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习性。”
钱镠闻言,默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
“你今年,有四十二岁了?”
“劳父王记挂,儿臣确是四十二岁。”
“诸子之中,你性情行事、杀伐决断,最类于我。”
钱元瓘躬身:“父王雄略盖世,镇东南半壁,儿臣万不及一。”
“唯有一处……你性子过急,锐锋太露。急有急之利,缓有缓之妙,为政处世,当急则进,当缓则静,务必张弛有度。”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
钱镠复又为他添粥,“我知晓你多年征战沙场,落下一身伤病,如今年岁渐长,务必好生休养。”
钱元瓘俯首应诺,鼻尖酸涩更甚。
年少至今,他所求不过父王的真切关怀,等到他为人父了,无论军政繁忙,归家之后都会亲自陪伴教导孩子。他清楚,自己年少缺失的父爱,这辈子也无法弥补,便不愿让自己的孩子成长过程中再留下这样的遗憾。
用完早膳,钱元瓘伸手搀扶钱镠移步书房。
二人落座案前,窗间冷风穿隙而过,吹动案头书卷。钱镠率先开口,直入正题:“你大早上过来,想必心中已有应对朝局之策了。”
“军国大事,儿臣不敢擅断,特来恳请父王圣裁。”钱元瓘眼神沉静,立即切换成议事的状态。
“儿臣复盘此番风波,当日朝廷遣乌昭遇、韩玫分任正副巡边使,二人分属两党,本就是皇帝刻意制衡,令二者互相牵制、彼此掣肘。只待其中有人发难,终会得出天子想要的结果,所谓巡查吴越,自始至终不过是走过场,陛下心中早已决意削藩。”
说完钱元瓘看向钱镠,见父王点了点头,便继续说道:“儿臣也是才想明白,朝堂上两党势同水火,我吴越无两全之法,交好其一,必得罪其二,此乃定局。”
钱镠缓缓颔首,长叹一声:“李嗣源登基来路不正,自然多疑多虑。”
“正是如此。”钱元瓘应声,“韩玫依附秦王李从荣,欲借巡查吴越一案构陷乌昭遇,借此打压李从厚,稳固自身声势。吴越本次便是夹在中原皇储纷争之间,平白遭受池鱼之殃。所以……”
钱元瓘偷着看了一眼钱镠,“既然祸起于皇子争储,那我吴越,亦可借这场储位之乱,洗脱自身不白之冤。”
钱镠眸光微动,眼底生出几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