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局三(第1页)
杭州突然便入了冬,天阴沉沉的。冷雨夹着碎雪,不紧不慢落下来,风裹着刺骨寒意,沉沉压在杭州城上空。
街巷枯叶湿烂,码头无帆无舟,往日喧嚣尽数敛去,整座城池像被冻僵了一般。
钱镠安插在后唐的眼线送回密报,韩玫归国之后,第一时间上奏折,检举揭发乌昭遇,称其私谒钱镠,屈膝行臣礼,更胆大泄露朝廷机要。
李嗣源见到弹劾奏章之后龙颜震怒,当即下旨将乌昭遇打入大理寺天牢,严刑拷问,彻查他与吴越的往来。
消息传回杭城,整个朝堂都震惊了。
除了钱元瓘。
钱镠连夜召杜建徽、陆仁章等一众大臣入宫密议。
众人商量权衡再三,一边遣密使携带重金连夜北上,暗中贿赂洛阳权贵,只求朝堂之上有人斡旋,压住事态。
一边借着李嗣源祝寿的由头,搜罗奇珍异宝提前进贡,刻意放低姿态,以示恭顺臣服,只求将这场祸患压至最轻。
钱镠所派使臣出发不久,朝廷的诏令就送到了吴越,称钱镠“僭侈逾制,窥探国事”,削除钱镠官爵,削除吴越国制,勒令钱镠以太师之职致仕!
这大大超出了钱元瓘的预料!
十一月的阴雨混着雪沫自阴霾的天空飘下,压制了整个杭州,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吴山秾华园,风雪更寒。
园内古木枯枝凝着薄冰,冷风穿廊,呜咽如泣,整座园子静得悲凉肃穆。
清晨,徐邈蓝接到诏令,去吴山面见钱镠。
等徐邈蓝赶到时,廊下宫人已等候多时,立即上前替他褪下披风。
殿门轻推,一股滞重的寒气扑面而来。
徐邈蓝步入大殿,殿内没有掌灯,黑黢黢的,仿佛沉在幽暗之中,昏沉晦涩。
两尊白云铜火盆摆在殿中,银炭缓慢燃着,偶尔蹦出一点猩红火星。
钱镠斜倚在紫檀木榻上,身披玄狐大氅,两鬓白发散乱,往日那双能慑住人心的眼睛此刻变得黯淡浑浊。
他一动不动望着窗外,雨雪斜扑窗棂,打湿青石地面,留下一片片暗沉水渍。
远处西湖笼在风雪薄雾之中,白堤绵长,孤山静立,一水一山,静默无言。
听见身后脚步声,钱镠眼珠缓慢转动,示意徐邈蓝落座。
徐邈蓝躬身行礼,在黄花梨圈椅上坐下。
几日未见,钱镠好像骤然衰老了很多岁。
他的脊背驼了下去,面色枯槁,往日杀伐决断神采消散大半。
徐邈蓝没有说话,他默然垂首,陪着殿内死寂一同沉淀,任由冷风卷着雪沫打湿了半边衣袖。
不知过了多久,钱镠才缓缓收回目光,嗓音沙哑低沉,“你还记得早些年,你同我说过的那番话吗?”
他语速极缓,像是在追忆前尘旧梦,“你说西湖是东南天眼,若是填湖造王宫,可保吴越千年国祚,若是留存湖水,吴越仅有百年气运。”
徐邈蓝抬眼,望向窗外。风雪濛濛,西湖覆上一层朦胧白纱,山水一片空寂。
“那时我问你,”钱镠缓缓抬手,指尖虚虚指向湖面,“西湖是天造地设的景致,毁坏便是逆天。更何况沿岸数万百姓,都靠这西湖渔耕谋生。我若为钱氏国运,填埋湖水,百姓何以为生?……所以我终究没有填湖。”
他喉间微哽,低低苦笑一声,“可我万万没料到,不过几载,吴越便要没了。
徐邈蓝垂眸,神色肃穆:“王爷心存苍生,舍一族气运而护万民生计,令人由衷敬佩。”
钱镠继续说道,“想我起于草莽,戎马一生,凭一刀平定浙西,剿灭董昌,定东南乱象,建立了这吴越国,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如此境遇。”
徐邈蓝想开口安慰,却终不知说什么。
实际上,徐邈蓝当年那句“百年之期”,也是虚言。他以昼夜为两日推算,吴越实则仅有五十年国运。
但即便如此,自开平元年立国至今,不过二十寒暑,远未到大限。此番洛阳发难、朝堂骤变,国制被削,连他也不知楚究竟是何处有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