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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梦易散朝夕难留(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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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拂晓的天光薄如素纱,顺着老旧民居的帘隙轻轻渗入,浅浅铺落沙发与地板,褪尽整夜积淀的暗沉。

程家朗常年跑夜车,早已养出刻板的生物钟,纵是疲累至极,也能沾枕即眠,往日从无梦境牵绊。唯独这数月全然不同。

林茉的出现,像一缕轻柔尘埃,落进他常年被车轮与生计桎梏的枯燥岁月。白日里被他强行压下的惦念与暖意,待到深夜沉眠,便再也无从掩藏,尽数漫入梦境。

是那次家中她蹲下身替他轻扫眉骨化妆,指尖微凉,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是收工后沿街慢行,晚风裹着街边小摊的烟火气,两人步履缓缓,衣袖偶尔不经意擦碰,那一点极轻的触碰;是两人一起做胶花时,余光悄悄落向她认真的侧影,那片刻的安稳温柔,是他终日奔波里唯一松弛的时刻。

一幕幕平实细碎,却尽数浸着他克制已久、从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在浅眠里反复回放,烘得心口一片绵长温热。

窗外早班车的引擎嗡鸣刺破晨静,硬生生将他从温柔旧梦里拽回现实。

程家朗缓缓睁眼,睡意尚未散尽,心口却牢牢盛着一梦余温。

沙发角落,黑白相间的墨仔蜷成一团软绒,一双透亮的眸子静静凝着他,安安静静,似是陪他守完了整场无人知晓的梦。

梦里的人影真切温柔,梦醒的小猫温顺治愈,虚实两层画面轻轻重叠。他一瞬恍惚,朦胧间竟生出错觉——仿佛只要抬眼,那道日日惦念的身影,便会安然坐在不远处。

这份心思太私、太怯、太不合时宜。人前他是沉稳寡言、安分谋生的的士司机,唯有睡梦与独处时,才敢放任自己贪恋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

他偏开视线,抬手揉了揉额角,将心底翻涌的悸动尽数压回深处。屋内渐渐响起家人晨起的细碎动静,烟火气息漫开,一点点冲淡梦境留存的余温。

程家朗敛去眼底所有失神,起身整理衣衫,照旧要奔赴那条熟得不能再熟的车流老路。只是他心底清楚,一切早已悄然改变。自林茉闯入生活,这座城的每一条路、每一阵晚风、每一处热闹光景,都悄悄附上了一个人的影子,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毫无牵挂的寡淡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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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色温柔,油麻地褪去午间最拥挤的喧嚣,茶餐厅冷气低徊,碗筷碰撞、伙计吆喝、同行闲谈的市井声响揉作一团松弛的热闹。

一众同行围坐说笑,唯独程家朗独坐角落,格外沉静。晨起的梦境余韵未消,他心神隐隐浮动,垂眸望着桌面,神色淡淡恍惚,始终融不进周遭的闲谈。

几人看他连日状态不对,早瞧出几分端倪,聊着聊着便自然把话题落到他身上。

阿强率先打趣:“阿朗,你跟那位妹妹相处这么久,就没半点进展?”

肥荣连忙附和:“是啊,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天天收工特意绕路去电视台等她,这般上心,总不能一直只是普通照应。”

程家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耳尖悄然发烫。他藏得最深的隐秘心事,被众人直白戳破,瞬间无所遁形。

他抬眼,竭力稳住神色,语气清淡,刻意撇清所有暧昧:“你们别乱猜,她只是暂住我家的妹妹,我顺路照应而已,没什么进展可言。”

“只是照应?”阿强笑着摇头,“谁会日日特意绕路接送,换谁都不信。”

周遭响起一阵低低哄笑。旁人只当寻常闲趣,落在程家朗心底,却只剩燥热与纷乱。

本就心神不宁的他,再无半分久坐的心思。不愿辩解,也不愿继续被人打趣,程家朗拿起车匙,起身离席:“不说了,我先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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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汇入午后车流,两侧骑楼筛下斑驳日光,在挡风玻璃上明明灭灭。不知从何时起,行车途中的他,总会下意识扫视街边,暗自搜寻那道清瘦身影。心底刚泛起细碎欢喜,下一秒便骤然清醒——自己不过是旁人随口戏谑的“的士佬”。

一念心动,一念落差,心口温热与空茫反复纠缠,磨得人心绪沉沉。

思绪飘动,指尖无意识旋动收音旋钮,清亮柔和的歌声缓缓飘出。

“遥望你丽影经过,看长街与暖阳相映,令我眼光不禁追随。”

是范枫尧热播数年的《丽影》。

他坐在滚滚车流里,孤身一车,望着满城热闹。世间人来人往、结伴同行,唯有他囿于方寸驾驶室,遥遥惦念着一个触不可及的人。

视线掠过前方街角,一道熟悉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程家朗下意识收了油门,车速缓缓放缓。他一瞬怔忡,竟疑心是自己整日惦念、思虑过深,凭空生出了幻象。定睛细看,眉眼身形分毫不错,确确实实是林茉。她身侧并肩立着一位眉眼张扬的年轻姑娘,朝气满满,应该是她闲聊时提过的新晋友人朱美玲。

两个女孩并肩慢行,挨得亲近,一路低声说笑,鲜活明媚。朱美玲性子外放,言语轻快,浑身是未经风雨磋磨的热烈意气;林茉侧耳静听,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眉眼舒展,从容又明亮。

她们是蓬勃的、向上的、前路璀璨的,是他伸手不及、驻足难攀的远方。

一层透亮车窗,隔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程家朗静静凝望,数月隐忍克制的喜欢,在这般刺眼的鲜活落差面前,慢慢沉淀成无声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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