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宫(第1页)
旦日,来到宫中后,江荥就被太皇太后——齐琴召过去。江荥想着此人要做什么,便没注意到来人冲跑,一下撞了上去。人要倒时,紧忙扶住。
“啊呀,你谁啊!怎么撞人!”女子娇嗔道,定睛一看,是江荥,立刻站稳躲到赶来的宫女后面,“怎么是她?大魔头!”
江荥听她与宫女叽叽喳喳地,行了一礼道:“见过公主。”便走了。也不管人再说什么了。
径直来到佛堂旁的潇湘宫,这还是皇帝专门命人建的。不过所思非她。
江荥踏入宫门内,众人纷纷退下,只留二人在宫中。
齐琴从梳妆台前站起,经过江荥时,拿出了一枚金牌,来到了江荥旁边的柱子上。柱子中下位置,有一块小凹槽,齐琴将刻有竹子纹饰的金牌放入其中,转动两圈,便有一道地门开了。江荥警惕地看了眼地门内的乌黑空间,一言不发。齐琴看着江荥,眼中空无一物,唯有疯魔的眼神,冷寒蚀骨,她看着看着,便笑了两声,随后走了进去。
江荥迟疑了一会,还是踏了进去。内里很冷,整个人都是浸泡在冰天雪地的湖里,江荥的发丝也蒙上了一层层白霜。齐琴也同样,但她并不大惊小怪,看来是没少下来过了。江荥还在想这地方是做何用的,齐琴就停下了。停得很突然,以至于江荥差点撞上她。立稳脚跟后,一片黑暗让她看不清,她后退了几步,而齐琴却径直去按了一道开关。
室内顿时亮起,刺眼的光映入眼内,涩得江荥眯起眼。
看清楚后,原来是地下暗室。正中央有一水晶棺材,江荥心中浮现一个念头,又没有立即冲过去。只是心一直提着,大脑神经也在冲撞。她努力平稳下来,却听齐琴道:“连朝十八年,连徽帝于佛堂之下建立尸宫,尸宫中摆放的便是连徽帝的幼女——徐景。”那尸体历经百年而不腐,没人知道其中原因,只知道下葬那一天,工匠见到的女子艳丽非常,仿佛还活着,比生前都要光彩照人。正是尸宫的奇效。而另一个奇效,便是永葆青春又能清理体内毒素。让人延年益寿。
齐琴走到水晶棺材前,又道:“柳昭死前,身有断肠毒,而此时你的母亲——白夫人就躺在了这水晶棺材里,而死人一旦躺进去,再出来,那便不能再保持鲜活的样子了。因此,柳昭死活都不肯再进去,而明安王也就此与江专决裂。也不知后来怎的了,沉香竟然还会与你成为师徒?哼,还真是……”剩下的她没说出来,只抬头望上空,江荥看去,是一片星辰的夜空,还在运转。但这肯定不是外面的天,此刻尚在白日。
江荥叹了口气,朝水晶棺材走去,没走一步都沉重一分,她朝四周看了一眼,空旷得什么都没有。
而到了后,真真正正见到了徐幼时,她不仅为梦中女子真和徐幼一般模样惊住,还不敢置信地看着徐幼睁着眼,仿佛在温柔地注视。
齐琴看着她的眸子,愣愣道:“像啊,真像……!你和你娘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可恨可惜!”江荥往后退了几步,情绪涌上心头,她的话被堵在了喉头,眼中含了泪。
而棺中人仿佛在呼吸,鼻尖与胸口都在颤动,江荥觉着不对。齐琴道:“这便是尸宫的奇特之处了……”
“哈哈哈哈,”她又疯癫起来,“你害死了你娘,你娘又害死了你师父的娘,当真是报应不爽啊!风水轮流转!!!”
“是,你们好人扎一堆,最后死也死一堆吧!我不择手段,我疯了,对,都是,我疯了!”齐琴摊开手,向空中举起,转着圈。似是南洋的提线木偶,被木偶师操控着。
江荥捂着头,被这冰凉刺得头痛欲裂,一种近似玄幻空灵的歌声飘荡在耳边,犹如海妖的声音:“啊!”一声声都要尖锐,江荥抱着头,蹲伏在徐幼旁边,不一会,便再也撑不住晕倒过去。
梦中一片空茫,偶尔能见到远处有一白点。江荥屡屡冲去快要挨边时,白点便散了,只得在原地打转。转了许久,一道声音引着她过去:“阿荥,阿荥……阿娘在这……”江荥被迷住了心智,一步一个水印地走了过去,快要踏出最后一步时,便被人拉住,那人口中喊着:“卿卿别去!”江荥往后一倒,才看清了眼前是万丈悬崖,下面是尸骨遍布的骇岭。
往身后看去,江荥看到了徐幼的脸,她刚被吓了一跳,现在见到徐幼,立时放下了狠戾,去抱着徐幼,口中喊道:“阿娘!”
徐幼坐在水镜之上,抱着江荥,拍抚她的后背,道:“卿卿不哭,嗷。阿娘在这……”
“阿娘永远都在……阿娘永远都在。”
徐幼的魂魄被困在这特殊的风水布局中,除非尸体离开尸宫,不然永远都不能去投胎转世。如此之玄学,江荥一知半解,又不太相信,忙问道:“阿娘……你……”
徐幼微笑着抚摸江荥的头,捋开她眼前的发丝,道:“世间事诸多难解……受苦了,卿卿。”江荥埋在徐幼怀里,没了半点成人样,徐幼敛眸道:“对不起……卿卿。”这是她在江荥出生前便想说的,她早知结局,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难以完全活下来……即使真的活下来,那概率也只是千分之一。而如今虽说没有完全死去,也只是半死半活罢了,难以真正活过来。众人不知,也只有徐幼知道了。这就是连朝皇室的秘密。
这倒是没人能预料到的,这二十多年来,还真就……恢复了些气息。但徐幼没有跟江荥说明,因为这复活的法子……便是要活人献祭。
水镜之内,活人不可久留,徐幼耳语道:“卿卿……有些事,若是得不到便放手,莫要让自己变得面目全非。沉香是个好孩子……但……阿娘虽不知你们在一起是对是错,但望你莫要……”话还没听完,江荥猛地从床上坐起。她睡在了潇湘宫……
齐琴立在一旁,几乎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在动:“白箬绾来找你了。”她没有问,而是笃定。江荥望了眼周围,还是没有人,不知白天黑夜,犹如恶鬼所住的宫殿,凄凄飘荡歌声。江荥意识回笼,齐琴又在那转着圈并唱着歌了。
江荥道:“别唱了!”齐琴闻若未闻,她嘴角牵动,面部抽搐两下,出手扼制住了齐琴的脖颈,吼道:“我让你别唱了!”这才是南月弹的那首曲子原调。齐琴痴傻地看着江荥,呢喃道:“你们高高在上,不然尘埃,我是跌落凡尘,面目全非。”
“白箬绾……你为何不杀了我呢?”齐琴伸出手去抚摸江荥的面颊,江荥皱着眉避开,齐琴自嘲道:“本宫和白箬绾斗了一辈子,最后她困在深宅大院,我也困在这红墙砖瓦内,都像是两个孤魂野鬼,没了方向。”
“你娘死的那天,我没有在场。此后我们一起变成一人一鬼……”
江荥不想听她在这胡言乱语,松开了手,起身向外走去。齐琴依旧跟在她身边,神志不清地诉说着:“我们曾也是姐妹,也都曾面目可憎。我本以为我的面目可憎让江专厌恶,可他却接受了白箬绾……”
“本宫曾也是士族娇女,知书达礼,明辨是非……多年来的争抢算计,我……早已面目全非了!”她嘶吼着,嗓音如同琴弦撕拉,声声粗劣,全然没了百灵鸟的歌喉。而江荥走至门口时,她才停下了,然后独自在宫殿之内徘徊,身着白衣拖地,长发如瀑布落下,她坐在了床榻上,抚摸着余温,躺在了那个位置,道:“对不起……我恨他!”
而这不再有人能听见。
到底谁对谁错是很难评判,纯粹的坏会有,好坏难分辨也有。不过就是看谁能接受住生活的鞭笞,初心不改罢了。可又有几人能接受。这世间不少人品行高尚,真就能不然尘埃,可又有多少是不能做到的。可以允许做错,但别错一辈子。只求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