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第1页)
种种疑惑在人群中渐渐传开,最终,大家从同事和邻居的言语碎片里,渐渐了解了这个人的生平。江洋,男,二十六岁,h市人民医院心外科医师,博士学历,毕业于某重点医科大学。患有严重的精神障碍,长期服用抗抑郁类药物与安眠药,于新年前夕服下一颗安眠药并割腕自杀。走访得知,周围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得了抑郁症,他也从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对见过的人永远都是那样一副平和温暖的样子,没有一点攻击性,从来不会骂人打人,对谁都是笑吟吟的。这样一个在任何人眼里都无可指摘的人,居然这么年轻就自杀了。很突然地,世界上再也没有江洋这个人了。一开始大家都有点恍惚,觉得身边突然少了一个人有些不习惯,试图寻找记忆中所有关于江洋的印象,却怎么也想不起他有什么很鲜活的有个性的时刻,好像他一直都淹没在人海里,跟身边其他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别人吃饭他也吃饭,别人睡觉他也睡觉,没有东西爱吃也没有东西不爱吃,准点上班准点下班,毫无业余爱好,几乎没什么个人的特点。高中的同学听到这个消息后,想了很久,突然想起他长了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太久了。他的名字和年少时的那段时光好像一同远去得杳无踪影,再也抓不住了。他连死去的时候都那么安静,死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如果不是王大妈发现,他大概慢慢腐烂在了那里也没人会知道。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除了一起上班的同事没有几个人认识他。其实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样普通的一个人,死了就死了——最多只是h市医院心外科损失了一个医师而已。于是来参加他葬礼的只有医院稀稀拉拉的几个领导和同事,他们为失去一名好医生感到痛心,当然,也对医生的身心健康表示了关心,并在后续的采访里多次声明,江洋的死完全是个人原因,生前医院一直很优待他。而江洋此时此刻正在太平间里躺着。没错,抢救失败了,他完全是一具尸体,只是还需要家属认领后拉去殡仪馆和火葬场。但是没有一个家属过来认领他。于是他的尸体就只能暂时停放在太平间的冷柜里,和那些同样无人关心的灵魂做伴,等到管理人员都不忙了再一起送去火化。奇怪的是,他依旧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何时,不知何地,整个灵魂漂浮在一片虚空之中。他试着去想之前的事,渐渐的,他好像看到了一些画面,是生前的家人和朋友,他们正微笑着向自己走来。妈妈拿着亲手给他织的毛衣,爸爸张开双臂抱起他举过头顶;朋友脸上感激的笑容,痊愈的患者来医院看他时眼里的泪水。一声声“孩子”“哥们”“医生”,浪涛一般翻过耳边,最终都归于了沉寂。还有什么可以怀念的么?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极为突兀,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像钟磬一般,穿透所有时空的屏障直达他心底:“江洋,你自己呢?”自己?他好似被一股强烈的力量猛然向前推了一把。他还是自己的那段时光,是什么时候呢?眼前出现了镜子里笑容满面的少年,狡黠的狐狸眼眯成一条长线,脸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锐气。原来是十六岁。从十六岁那年起,他的人生轨迹完全改变。双亲意外去世,原本志在文科的他遵从母亲生前的心愿学了医,毕业后脱下长衫拿起了手术刀。实验室里挣扎的小鼠,手术台上无力回天的病人,急救中心门口崩溃痛哭的家属……最仁慈的人偏偏不得不面对最残忍的事物,旁人眼中习以为常的生活,在他眼里和凌迟无异,每一天都是无穷无尽的折磨。他曾因世间不公,发誓要为天下人撑起一把伞,却只落得了一个摧心剖肝鲜血淋漓的下场。惨白灯光下的镜子里,他的生命一点点透支,破碎,化为齑粉。这双手后来拿过各种各样的解剖刀,手术刀,最后一刀却对准了自己,终于将自己的人生付之一炬。他对自己毫无怜惜,就连自杀的时候也没有过一点后悔,为了让自己死得平静一些,还吃了颗安眠药。自虐和死亡,对他来说比伤害别人容易多了。可是,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十六岁可以重来,或许会有第二种选择吧:那个他自十六岁起,再也不敢奢望的、幸福快乐的人生;那个有爱人与被爱的勇气,有自我的人生;那个不用接受一切,不用折断脊梁骨的人生;那个不用再背负任何人的期待和良心的谴责,只做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