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第1页)
午后的日头从头顶偏西了之后热度才稍微退了些,明鹤书坐在周叔那辆旧吉普的副驾驶上,把车窗摇到底,手肘搭在窗沿,让风把头发往后吹。路从马六甲的城郊铺出来,过了几个橡胶园之后变成了土路,路面窄了不少,两侧的树荫浓密起来,把日光遮成了碎片状的亮斑,在车身上不断地流过去又流回来。
周叔开车很稳,在这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也没把速度降得太低,吉普的减震弹簧颠得吱呀吱呀响。明鹤书在颠簸中也没扶着车顶,就那么靠着椅背,看路边不断掠过的树木和灌丛,视线偶尔越过树梢往远处扫一眼——山影已经能看到了,在天边叠着一层淡青色的轮廓,不算高,但连绵着,把天和地的界限勾得清楚。
张海侠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跟明鹤书斜对角。张海楼弄到了舢板之后自己先划着去溪流下游试水了,说好傍晚在指定的地点跟他们会合,这会儿吉普里只有三个人。周叔偶尔在岔路口减速辨认方向,明鹤书就把地图举到眼前比对一下,点了头他才继续往前开。
路越走越窄,最后在一个三岔口停了下来。周叔熄了火,指着左侧一条几乎被灌木淹没的小径说:"再往前车就过不去了。那条路是以前砍柴的人走的,能通到山脚下。你们顺着走大约三四里,就能看到那段溪流。"
明鹤书推开车门下来,鞋底踩到地面上扬起一小片浮土。风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植物蒸腾出来的湿润气息和枯枝败叶腐烂的气味,混在一起成了山林特有的那种浓郁又沉静的空气。她深吸了一口,把地图从包里抽出来展开,最后确认了一遍方向。
"我在这等着。"周叔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把手里的烟盒晃了晃,"不着急,你们慢慢看。"
明鹤书摆了摆手,把地图叠好放回口袋,沿着那条被灌木淹没的小径往山里走。张海侠跟在她身后,两拨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四五步。小径两侧的植物长得很盛,叶梢擦过她的肩膀和手臂,偶尔需要伸手拨开垂下来的藤蔓。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留意路两侧的痕迹——地上有没有新踩出来的脚印,枝条有没有被折断的新茬。
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小径开始往下倾斜,地势降了几步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窄窄的溪流出现在她们面前,水不深,清澈见底,底下铺着圆润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泛着灰白的光。溪面大约只有两米宽,两岸长满了矮灌木,有些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带着轻轻晃动。
明鹤书在溪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温。凉丝丝的,不算冰手,流速不快不慢,划小舢板绰绰有余。她站起来沿着溪流向上下游各看了一段——上游拐了个弯隐进树丛里看不见了,下游的方向缓缓往低处流去,两侧的树比上游更高更密,把溪面遮得只剩一道窄窄的天光。
"这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那段。"她转回身来看张海侠,"从这儿往上游走大约两里,就能到黄麻林的边缘。舢板能进来,水深够。"
张海侠站在溪边也在看水流的方向。他比明鹤书多看了几眼溪底卵石堆积的形态,然后指了指出口的方向:"水是从山里面流出来的,那边高,这边低。入口在下面,往上游走。"
"对。如果本家要从水路运东西进去,他们的船应该从下游进来,逆流往上游走。"明鹤书又蹲下去用手划了一下水面,"周姑娘今天带来的那两只箱子不算大,舢板装得下。他们如果不想走那条断掉的路,走水是唯一的选择。"
她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水珠,目光顺着溪流往上游的方向走了很远。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色,上游的溪面被树荫遮成了暗绿色,看不清更远的地方。
"今天不进,就走到这儿。"她说,"记好路就行了。明天见了老猎户问清楚里面什么情况再决定。"
她说完了却没有立刻转身往回走,在溪边多站了一会儿。风从上游吹下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发梢拂到脸前又推开。她眯着眼感受了一会儿那种山间特有的安静——除了溪水流淌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鸟鸣,几乎没有别的动静。跟马六甲城里那些混杂着人声车声汽笛声的嘈杂完全不同,这里的安静是厚实的,像一层棉被盖在整座山的头顶上。
她在溪边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走到灌木小径的入口时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张海侠还站在溪边没动,背对着她,也在看上游的方向。他的身形在树影里被斑驳的光线切成了明暗交错的几块,肩背挺直,看不出一丝倦意。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不急不缓的,踩在落叶上的声响跟她自己的脚步声恰好交替着。
回到吉普停着的三岔口时周叔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他们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就把烟掐了,朝他们扬了扬下巴:"怎么样?"
"能走水。"明鹤书拍了拍肩上蹭的碎叶和草屑,打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明天见了老猎户把路问清楚了,就沿着溪流往上走。"
周叔发动了车,吉普在土路上调了个头往回开。回去的路上明鹤书比来时安静了许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耳朵里听着引擎声和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响。窗外的树影从她脸上快速地滑过去又滑过去,暗了亮了暗了,规律得像一种节奏。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周叔把车停在旅馆门口,明鹤书跳下来的时候看到张海楼也刚好扛着舢板上的木桨从巷口走过来,衣服半湿半干,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一副"我试过了肯定没问题"的表情。
"阿鹤!那条溪我划到上游去了,水深够了,就是有一段水草多,得拿桨挑开,过了那段就好了。"他把木桨往地上一拄,喘了口气,"周姑娘那两只箱子,我估计她们的船跟我走的是一条路。"
明鹤书接了他递过来的木桨看了看,桨叶上沾了些水草碎屑,绿兮兮的。她伸手捏了一点水草残渣捻了捻,放在鼻子下闻了一下——一种很淡的,几乎像药味的气息。
她把水草屑从指尖弹掉,把木桨还给张海楼。"明天一起去。今晚早点休息。"
晚饭是在旅馆旁边一家小面馆吃的。
明鹤书要了碗馄饨,张海侠要了碗汤面,张海楼把店里剩下的半盘卤牛肉端过来全吃了。明鹤书低头吃馄饨的时候偶尔抬眼看看对面两个人——张海侠吃面安静得几乎不出声,张海楼吃得风卷残云连汤底都不剩——觉得这画面有种说不上来的平常,平常到让人心里软软的。
吃完回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明鹤书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的背影,脚步放慢了一拍。张海侠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跟着才继续往上走。
她在那个目光收回去之后才跟上去。
回到房间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整理了一遍:防水袋、地图、那枚玉叶、刻刀、一小捆绳索、手电筒、一把短刀。她把东西在桌面上排开检查了一遍确认齐全,然后统一装进一只结实的帆布挎包里。把挎包放在门口之后她在桌前坐下,对着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发了会儿呆。
笔记本上她下午出发前记了几笔——周姑娘的动向、木箱的路线、溪流的情况——笔迹工整,条目清晰。她在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空白处留了一大片。她看着那片空白犹豫了一拍,拿起笔又写了一行:"明天见老猎户,问黄麻林详情。若水路畅通,后日出发。"
写完了搁笔,她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