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庄陆乘风心结未消(第2页)
师父黄药师震怒。
陆乘风至今都记得,那一日的演武场上,师父一身青袍,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将整座岛烧成灰烬。他素来狂傲,座下弟子背叛,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盛怒之下,他当场便要下令,将岛上所有弟子尽数重罚——断去脚筋,逐出师门,连曲灵风、武眠修、冯默风这些与此事毫无干系的弟子,也一并牵连。
是师娘,是那个产后虚弱、连路都走不稳的师娘,跪在师父面前,一句一句,硬生生将他从暴怒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罪责只归当事人,莫要迁怒旁人。”
“弟子是人,不是兵器。他们跟了你这些年,品性如何,你心中自有分寸。陈梅二人犯错,自有他们自己担着,其余弟子何其无辜?”
陆乘风当时跪在人群里,听着师娘一字一句地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那时便知道,是师娘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也保住了他们的腿。
可他陆乘风,心里清楚一件事——他并非全然无辜。
早在陈玄风与梅超风盗经之前,他便察觉到了异样。那时陈玄风时常深夜往后山去,梅超风练剑时心不在焉,二人私下里窃窃私语,神色间总有一股说不清的鬼祟。陆乘风思虑再三,却因念及同门情谊,又怕自己猜错、惹出无谓事端,终究没有及时禀报师父。
若是他早说一句,若是他早些提醒,那九阴下卷,未必会被盗走。
经书被盗,师门蒙尘,师父暴怒,师娘抱病求情……这一切,追根溯源,都有他陆乘风一份怯懦与疏忽在里面。
师娘救了他,保住了他的腿,可他自己的心,却过不去那道坎。
于是,思过期满之后,陆乘风主动跪在师父与师娘面前,自请离岛。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弟子无能,未能及早察觉陈梅二人之异心,致使经书被盗,师门蒙羞。弟子不敢再留岛上,愿往江南,建一处庄子,为师父师娘刺探中原消息,将功折罪。此生若不能补过,便老死江南,再不归岛。”
师父没有说话,只是冷着脸,挥了挥手。
师娘却红了眼,亲手扶起他,温声道:“乘风,这不怪你。你既想去,便去吧。岛上永远是你的家,想回来,随时都可回来。”
可他终究,一去便是十六年。
十六年来,他建起归云庄,将庄子照着桃花岛的模样一点点修筑。他替岛上收集江南一带的密报,刺探各路门派的动向,打探黑风双煞的踪迹,将一封封密信托人送回东海。曲灵风、武眠修他们偶尔也会有书信传来,说岛上一切安好,说师娘身子渐渐大好了,说蓉儿小姐出落得聪慧过人……
可读着那些信,陆乘风却总觉得,自己离那座岛,越来越远了。
师父从未给他写过一字半句。
十六年,他送回去的密报不计其数,可师父的回信,一封也没有。哪怕只是一句“知道了”,哪怕只是一声冷哼,都没有。陆乘风知道,师父心里,终究是怪他的。怪他没能及早阻止那场祸事,怪他白白受了师娘的庇护却无力补过,怪他……连累师娘为他求情。
这便是他的心结。
他怕的不是师父的责罚,而是师父的沉默。那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他与桃花岛之间,让他明明腿脚完好,却寸步难行;让他明明建起了归云庄,却觉得自己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人。
“师父……”陆乘风抬起头,望着东南方向——那是东海的方向,隔着万水千山,他仿佛能看见那座云雾缭绕的岛,看见岛上那片年年盛开的桃花,看见师娘倚在桃树下缝衣的模样,看见蓉儿小姐……那个他只见过襁褓中一面、如今却已长成少女的姑娘。
他离开时,蓉儿小姐尚在襁褓。听说她如今年方二八,聪明绝顶,尽得师娘与师父的真传。前些日子,曲灵风在信里还说,小姐长大了,性子像师娘,通透又温厚,前些日子还背着包袱离岛,说要去江南看看烟雨,看看那个从大漠来的少年……
想到此处,陆乘风心头忽然一动。
大漠来的少年……郭靖……小叫花子……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重新落回石桌上那封密报。
难道……那个与郭靖同行的小叫花子,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