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喜极执念暗生(第1页)
参汤温润,顺着喉咙慢慢淌入腹中,冯蘅苍白的面颊总算透出一点浅淡的血色。她小口小口饮着,每咽下一口,身上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便消散一分。黄药师端着瓷碗,动作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惊扰了她,往日里桀骜凌厉的眉眼,此刻全是小心翼翼的柔软。
“慢些,莫要急。”他低声叮嘱,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碎一场好不容易得来的梦境。
冯蘅抬眸望向他,目光缓缓描摹着他的轮廓。青袍褶皱层层堆叠,发冠松散,几缕长发垂落在颊边,往日里一丝不苟的人,此刻显得有些狼狈。她心里清楚,自昨夜她开始阵痛,他便一直守在廊下,不曾合眼,寸步不离。
“你多久没有歇息了?”冯蘅轻声问。
黄药师微微一怔,随口道:“不过一日一夜,无妨。”
话虽轻描淡写,可眼底浓重的红血丝骗不了人。冯蘅心中微酸。前世她离世之后,他常年不眠不休,或是枯坐桃林吹箫,或是驾船出海四处漂泊,大半光阴都耗费在无尽的思念里。如今她活着,不必再让他熬尽余生去追忆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去卧榻上躺一躺。”她缓声劝道,“蓉儿方才睡熟,一时不会醒。你这般硬撑,若是累垮了,谁来护着我们母女。”
黄药师轻轻摇头,将空碗搁在一旁小几上,依旧半跪在床边,握着她微凉的手。“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方才你昏睡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若是你真的走了,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窗外连绵的雨声里。可冯蘅听得清清楚楚,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太了解黄药师。他外表狂傲不羁,行事随心所欲,旁人都道东邪性情乖戾,难以捉摸。可很少有人知道,他所有的偏激与孤僻,根源都在于他太过重情。一旦认定一个人,便是全心全意,容不得半点闪失。一旦失去,便容易走入极端。
前世她耗尽心力默写九阴,产后离世,留给他的只有一座空坟。他便从此把自己困在回忆里,对门下弟子严苛冷酷,稍有不满便施以重罚,桃花岛一脉四分五裂。那些本该安稳度日的弟子,一个个落得凄惨下场,追根溯源,皆是由她之死而起。
“我不会再离开你。”冯蘅指尖轻轻回握他的手掌,“这一次,我们好好过日子。”
黄药师闻言,俯身将额头抵在她手背,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蘅妹,你可知我方才差点以为,我就要永远失去你了。”
门外雨声潺潺,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冯蘅望着他低垂的发顶,缓缓道:“我昏睡之时,做了很多梦。梦见许多年后的桃花岛。”
黄药师微微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梦见了什么?”
“梦见桃林深处多了一座坟,坟前没有尸骨,只埋着我一件旧衣。”冯蘅声音平静,没有刻意渲染悲戚,“你日日坐在坟前,吹箫饮酒,从晨光初露,一直到月上中天。岛上弟子远远望见,都不敢上前。”
黄药师身躯一震,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
“我看见曲灵风,被你追杀之后,躲在牛家村开了一间小酒店,腿上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夜里独自上药,不敢与人提起师门。”冯蘅继续说道,语速很慢,一字一句都落在黄药师心上,“我看见陆乘风,在太湖建了归云庄,处处模仿桃花岛的格局,厅堂里挂着一幅桃花岛旧景图,常常对着画像独坐饮酒。我看见冯默风,流落市井打铁,一身粗活磨破了他原本白净的手。”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襁褓里熟睡的女婴。
“我还看见蓉儿,孤零零长在岛上,没有玩伴,没有母亲。她小小年纪便学会用锋利的言语保护自己,常常独自坐在海边礁石上,望着茫茫东海发呆。”
屋内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黄药师久久没有说话。那些画面经由冯蘅缓缓道出,像是凭空落在他心上的重锤。他从未想过,若是冯蘅真的离去,桃花岛会变成那般模样。他只知道自己会痛不欲生,却从未细想,自己的悲痛会牵连门下弟子,会塑造黄蓉整个童年。
“都是梦而已。”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不愿承认那些景象有可能成真。
“是梦,却也不是凭空而来。”冯蘅望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药师,你性子刚烈,一旦心中有了执念,便很难放下。我怕日后若是再有风波,你会被执念困住,伤己伤人。”
黄药师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我一生自负,以为万事皆在掌控之中。可唯独你,是我掌控不了的。当日你气息微弱,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你能活下来,其余一切都不重要。”
“我知道。”冯蘅轻声道,“可九阴真经一事,迟早还会掀起风波。陈玄风与梅超风近来行事鬼祟,你并非没有察觉。”
提起两名弟子,黄药师眉宇间掠过一丝冷意。“那二人近来时常私下议论经书,心思早已不在修行上。我本打算待你生产之后,好好敲打他们一番。”
“敲打可以,但切莫动杀念,更不要迁怒其余弟子。”冯蘅缓缓说道,“曲灵风、陆乘风、武眠修、冯默风四人,素来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异心。若是日后陈梅二人当真做出出格之事,罪责只归他们自己,莫要让旁人一同受过。”
黄药师眉头微蹙。他素来赏罚分明,可骨子里带着一股狠劲。若是弟子当真背叛师门,他向来不会轻饶。冯蘅这话,等于提前给他划下一道界限。
“你是要我宽恕叛徒?”他语气微沉。
“不是宽恕,是分清轻重。”冯蘅耐心解释,“弟子犯错,自有对应的责罚。可若是因两人之过,便让所有弟子一同承受苦果,那便是你被怒火蒙蔽了心神。你试想一下,曲灵风忠厚寡言,一心打理岛上杂务;陆乘风心思缜密,将桃花岛武学悉心钻研;武眠修性情憨直,从未有过二心;冯默风年纪最小,尚且懵懂。他们何其无辜?”
黄药师默然。冯蘅说的每一个名字,他都清清楚楚。这些弟子跟在他身边多年,品性如何,他心中自有分寸。只是他向来不习惯被旁人质疑自己的决断,即便是冯蘅开口,他本能地生出一丝抵触。
冯蘅看出他心中所想,放缓了语调:“药师,我并非要干涉你管教弟子。只是希望你记住,一时怒火之下做出的决定,往往要很多人用一生去承担后果。你是我见过最聪慧的人,可聪慧之人一旦偏执起来,比旁人更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