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阅江湖密报大漠少年(第1页)
深秋过去,初冬的寒意漫上桃花岛。
海风比秋日里更利了几分,刮在脸上像细薄的刀片。桃林彻底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岛上弟子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衣,演武场上的练功时间缩短了不少,黄药师干脆将一部分修炼挪到了室内暖阁。
主院卧房里生着两盆炭火,屋子里暖融融的,药香却依旧没有散去。冯蘅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被,手里捧着一只小手炉。她这半个月来旧疾反复,时好时坏,好时能在屋里慢慢走几步,坏时便只能整日卧着,连说话都有些气短。
黄药师为她的病,几乎把整座桃花岛翻了个遍。药库里存的参茸补品源源不断地送进主院,曲灵风从江南秘密寻来的名医也上过岛两次,每次都是蒙着眼被带上岛,诊完脉又蒙着眼送出去。名医留下的方子,黄药师亲自盯着药炉一味味煎好,半点不肯假手他人。
“今日觉得如何?”黄药师端着刚熬好的药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可还畏寒?”
冯蘅微微摇头,脸色比前些日子好看了些,只是依旧苍白。“好多了,手脚也暖了些。这药苦是苦,见效倒是实在。”
“苦口良药。”黄药师舀起一勺药汁,吹凉了递到她唇边,“你若怕苦,我让人在药里加些蜜饯,只是药效会打些折扣。”
“不用,原样就好。”冯蘅乖乖将药喝了,眉头都没皱一下。黄药师看着心疼,却又拿她没办法——她自小就是这样,越是难受的事,越不肯给人添麻烦。
喝完药,冯蘅靠回枕上,轻轻喘了口气。“今日岛上的密报,送来了么?”
黄药师眉头一皱,当下便要拒绝。“你病着,看什么密报?陆乘风已经将紧要的事都处理了,余下的等你好全了再说。”
“我不是要处理,只是听一听。”冯蘅轻声坚持,“封岛这些日子,外面的消息全靠线人传递,每一条都金贵。我整日躺着,耳朵又没聋,听一听总不打紧。更何况……”她顿了顿,目光认真起来,“我总觉得,江湖上的风向,快要变了。”
黄药师拗不过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好,我去唤乘风来。只许听,不许动脑筋,更不许提笔批注。若是你觉得累了,立刻停下。”
不多时,陆乘风抱着一摞装订好的密报册子走进屋内。他见冯蘅倚在床头,面色虽苍白,眼神却清亮,心中暗暗敬佩——师母病成这样,心里装的却还是整座桃花岛。
“师母,弟子将近日线人送来的消息整理成了三册。”陆乘风将册子放在床边小几上,低声道,“第一册是江南武林近日动向,第二册是沿海与内陆的商路异闻,第三册是……漠北与中原边境的传闻。”
“先念第一册。”冯蘅道。
陆乘风翻开第一册,逐条念了起来。无非是江南各门派仍在追查九阴真经的下落,黑风双煞的踪迹时隐时现,有人曾在江西一带见过一男一女形迹可疑,使的武功阴毒狠辣,疑似修习了九阴白骨爪之类的功夫。又有几拨江湖人借着寻访九阴的名义,到处挑衅生事,惹得几处小门派苦不堪言。
冯蘅静静听着,偶尔在听到某处时轻轻点头,却一言不发。这些消息与她预想的一样,九阴真经的余波仍在江湖上发酵,陈玄风与梅超风带着经书内容亡命天涯,迟早会招来各路高手的围剿。那二人功夫未成,又无师门庇护,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第二册,商路异闻。”陆乘风又翻了一页,“临安、明州一带的海船近日查验严密,似与朝廷海禁有关。另有传言,蒙古部落的商队在西北边境活动频繁,与金国多有摩擦。”
“蒙古……”冯蘅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指节在小手炉上微微收紧。
“是。”陆乘风点头,“线人说,蒙古草原上如今有个叫铁木真的首领,势力日渐壮大,已经统一了好几个部落。宋、金、蒙古三方在边境上的摩擦,怕是迟早要闹大。”
冯蘅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她想起第1章原魂归位时,曾模糊“看见”过的许多年后画面——战火、襄阳、蒙古大军压境,还有那个模糊却挺拔的背影,站在城墙上,身边是她的女儿黄蓉。那画面一闪而过,她当时只当是梦,可随着这些日子江湖密报一点点印证,她才惊觉,那根本不是梦,而是未来的走向。
而这一切的开端,便是蒙古的崛起。
“第三册。”冯蘅的声音有些低哑。
陆乘风翻到第三册,念道:“中原边境近日有一桩异闻。全真教长春真人丘处机,与江南七怪立下赌约,分头寻访忠良之后郭、杨两家的骨血,约定十八年后在嘉兴醉仙楼一较高下。”
冯蘅握着小手炉的手猛地一颤,炭火炉子险些从掌心滑落。黄药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皱眉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冯蘅缓缓摇头,目光却死死盯住陆乘风手中的册子。“你……方才说,寻访哪两家的骨血?”
陆乘风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连忙答道:“回师母,是郭、杨两家。线人只说郭家之子名唤郭靖,其父郭啸天遇害,其母李萍携子避居蒙古大漠,如今那孩子尚在幼年,与……与蓉儿小姐年纪相仿。杨家之后名唤杨康,流落金国赵王府,下落已明。”
郭靖。
冯蘅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炸开。她想起了前世预知画面里,那个被女儿唤作“靖哥哥”的少年——憨厚,正直,资质鲁钝却心性坚毅,最终练成绝世武功,成了守襄阳、护百姓的郭大侠。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梦里模糊的影子,可如今,密报上清清楚楚写着这两个字:郭靖,蒙古大漠。
原来,他已经在那里了。
“师母?”陆乘风见她久久不语,脸色苍白中透着一丝异样的红晕,不由得担忧地唤了一声,“可是这条消息有何不妥?”
冯蘅猛地回过神来,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不能露出太多——黄药师还在身边,他不知道她原魂带来的预知,只当她是寻常听闻。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无事。”她轻声道,“我只是想起,这郭杨两家的遭遇,倒与当年岳武穆麾下一些忠良之后有几分相似。乘风,你继续念,把这条详细记下——郭靖,蒙古大漠,年岁几何,其母李萍,其父郭啸天。归档在‘漠北异闻’类下,单独标红,往后但凡有漠北来的消息,都要与这条比对。”
陆乘风虽然不解师母为何对这条看似寻常的寻人启事如此重视,却还是恭敬应下:“弟子明白,这就去办。”
“等等。”冯蘅又道,“还有丘处机与江南七怪的赌约。这条也要记下——十八年之期,嘉兴醉仙楼。十八年后,才是这场赌约见分晓之时。你把年份算清楚,写在册子扉页上。”
陆乘风心中更加疑惑,却不敢多问,一一记下后,抱着册子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冯蘅与黄药师。黄药师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眉头紧锁。
“方才你失态了。”他低声道,“不过是江湖上寻人的传闻,你为何如此激动?可是身子又不舒服?”
冯蘅靠在枕上,望着丈夫关切的眼眸,心中思量着该如何开口。她不能告诉他,她曾“看见”过未来,看见过郭靖与黄蓉携手一生。她只能以寻常母亲的直觉来解释。
“我只是……想到了蓉儿。”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药师,你说巧不巧?那郭靖,与蓉儿年纪相仿,都在同一片天下。我方才听了那名字,忽然便想,蓉儿将来长大了,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像这郭家的孩子一样,身世漂泊,却心性纯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