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传信桃岛告知心事(第1页)
第二十六章黄蓉传信桃岛,告知心事
次日清晨,张家口的街市刚在薄雾中苏醒,便又喧嚣起来。
塞外的风裹着淡淡的凉意,从街角刮过,卷起几片枯叶。长街两侧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蒸笼的热气、牲畜的腥臊、还有刚出炉的烧饼香气混在一处,扑进每一个早起赶路人的鼻端。
在城西一家僻静的客栈里,黄蓉早已醒了。
她坐在铜镜前,将昨日撕下的那张薄如蝉翼的易容膏重新匀在脸上,又用指腹蘸了些许锅底灰,在面颊、额角细细抹开。不过片刻,镜中那个肤白如玉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一个满脸脏污、衣衫褴褛的小叫花子——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星子,骨碌碌转着,透着掩不住的灵气。
她换上那身破烂衣衫,将郭靖昨日给她的粗布外袍贴身收好,又将母亲冯蘅临行前塞给她的那封密封信笺摸了摸,确认妥帖,这才推门出去。
“昨日那傻小子待我以诚,今日我仍以‘黄兄弟’的身份去会他。”她一边走,一边抿唇轻笑,自语道,“看看他在师父们跟前,是不是还这般实心眼儿。若他在人前也是这般赤诚,那便真真是个难得的人了。”
悦来客栈里,江南七怪与郭靖正围着一张八仙桌用早饭。
郭靖自幼在蒙古长大,食量本就大,此刻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吃得额头冒汗。几位师父则各自用着,柯镇恶虽盲,却依旧端坐如松,铁杖靠在桌边;朱聪摇着破油纸扇,慢条斯理地喝着粥;韩宝驹性子急,三口两口扒完一碗,便催着店家再添;张阿生——那位因黑风双煞当年未曾流窜漠北而侥幸活下来的胖屠夫——正乐呵呵地啃着一只酱肘子,满嘴流油;南希仁沉默寡言,只顾低头扒饭;全金发拨弄着算盘,嘴里还念叨着这一路的盘缠开销;韩小莹则细心地替几位师兄盛汤,眉眼温婉。
正吃着,客栈门口人影一闪,那小叫花子蹦蹦跳跳地进来了,一见到郭靖,便扯开嗓子喊:“郭大哥!我可寻着你了!”
郭靖抬头一看,连忙放下碗,起身迎上去,憨厚地笑道:“黄兄弟,你来了!快,一起吃点。”
黄蓉——也就是此刻的“黄兄弟”——也不客气,一屁股在郭靖身旁的长凳上坐下,抓起一个馒头就啃,含糊道:“郭大哥,你昨日请我吃了那一大桌,今日我可又来蹭你的了。不过你放心,等我日后有了钱,必定还你十桌!”
朱聪摇着扇子,眯着眼打量这小叫花子,笑嘻嘻道:“小兄弟,你昨日说你姓黄,名叫‘黄兄弟’,这名字倒是新奇。你家中还有何人?如何流落到此地讨饭?”
黄蓉眼珠一转,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可怜相:“二师父有所不知,我自幼没了爹娘,四海为家,走到哪儿算哪儿。昨日饿得狠了,才厚着脸皮蹭了郭大哥一顿。谁曾想郭大哥这般好人,竟真肯请我这个脏乞丐吃酒席。”她说着,还偷偷抬眼去瞅几位师父的脸色。
韩小莹最是心软,闻言眼眶一红,连忙将自己面前那碟还未动过的酱牛肉推过去:“可怜的孩子,快吃些肉。你郭大哥心善,我们这几个做师父的,也不是那等嫌贫爱富之人。”
柯镇恶盲眼一翻,铁杖在地面轻轻一顿,沉声道:“靖儿,你昨日花去三两多银子请这小兄弟吃饭,为师不怪你。心善是好事,可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日后交友,仍要留几分心眼,莫要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郭靖恭敬应道:“大师父教诲的是,靖儿记住了。不过黄兄弟……他不是坏人。”
“我自然不是坏人!”黄蓉拍了拍胸脯,又凑到柯镇恶面前,笑嘻嘻道,“瞎……啊不,柯老前辈,您虽眼盲,心却亮堂。您这徒弟宅心仁厚,待人以诚,将来必定成大器。你们教了他十八年,教的不仅是武功,更是人品。这世上聪明人多了去了,可像郭大哥这般笨得实在、笨得让人心里暖和的,可不多见哩!”
她这番话说得巧妙,既捧了郭靖,又捧了七怪。朱聪哈哈大笑,扇子一合:“好一张利嘴!小兄弟,你这话我爱听。不错,我们七怪教出来的徒弟,武功或许不是天下第一,人品却是顶刮刮的!”
张阿生也放下酱肘子,抹了抹嘴,乐道:“小子,你说得对!靖儿这孩子,笨是笨了点,可心眼实。你这小叫花子虽然脏了些,说话倒中听。日后跟着我们一块儿南下江南,若有人欺负你,五师父替你出气!”
黄蓉心中一动,顺势问道:“五师父,你们此去江南,是往哪儿啊?”
韩宝驹抢着道:“自然是嘉兴!去赴那十八年前的醉仙楼之约!”他话说出口,才想起师父们曾叮嘱莫要张扬,连忙闭了嘴。
黄蓉却早已猜到了,心中暗笑,表面却故作好奇:“醉仙楼之约?那是什么热闹?我能不能跟着去看看?”
“那可不是什么热闹,是比武。”南希仁难得开口,声音低沉,“靖儿与那杨康,十八年后一见高下。”
郭靖挠了挠头,低声道:“黄兄弟,那杨康是我杨叔叔的骨血,自幼在金国王府长大,聪明伶俐,武功也高。我……我怕是打不过他。”
“打不过就打不过呗!”黄蓉瞪了他一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不以为然,“比武又不是比谁更会欺负人。你笨是笨了些,可你肯下苦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招练上千百遍。那杨康再聪明,若心术不正,练出来的武功也是歪的。娘……啊,我是说,我娘从前教过我,看人看心,不看门第,也不看武功高低。心术正了,路便走不歪。”
她险些说漏了嘴,提起“娘”字,连忙改口,心中却微微一暖。她又想起了母亲冯蘅在桃树下教她读书的模样,想起了离家时母亲那句“看人看心,不看门第”。原来母亲教她的道理,她已在不知不觉中,用来衡量眼前这个憨厚的少年了。
郭靖听得怔怔的,只觉得这“黄兄弟”虽是个小叫花子,说话却句句在理,比起自己的愚钝,不知通透了多少倍。他重重点头,认真道:“黄兄弟,你说得对。便是打不过,我也要堂堂正正地比一场,不能堕了郭家的名头,也不能负了师父们十八年的教导!”
“这才对嘛!”黄蓉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七怪,脆声道,“几位师父,我也要往江南去。这一路山高水长,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虽没钱,可我机灵,能帮你们探路、打探消息,好不好?”
朱聪与韩小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这小叫花子虽来历不明,可谈吐不俗,又与靖儿投缘,带上他倒也无妨。韩小莹便柔声道:“好啊,你若愿意,便与我们同去江南。路上多个人,也热闹些。”
黄蓉大喜,连忙道谢。她本就打算跟着郭靖,如今名正言顺,更是称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