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超风遁走太湖余波(第1页)
天光破晓,太湖上的薄雾被晨风一缕缕吹散,露出底下被血与火洗过的归云庄。
内院里,断柱歪斜,青石板上凝着一层暗褐色的血污,几只受惊的雀鸟落在桃树枝头,叽喳两声,又被残留的腥气呛得扑棱棱飞走。庄丁们抬着同伴的尸首,默不作声地往庄外走,有人低声啜泣,被身旁年长的管事一把拽住袖子,哑声道:“别哭,庄主说了,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乱传。”
陆乘风躺在侧厅的软榻上,肩胛处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可一双眼睛却还是清亮的。他撑着坐起身,由管事扶着,哑声吩咐:“死了的弟兄,按庄里的旧例,抚恤加倍,送到他们家里去;伤了的,全都抬到后院,请江南最好的大夫来治,银子不用省。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沉声道:“今日之事,谁都不许提‘桃花岛’三个字,也不许提那位小兄弟碰过阵眼。外头若有人问,只说庄中早有防备,是咱们归云庄自己的阵法困住了恶人,听明白了么?”
“是,庄主。”管事红着眼应下。
郭靖坐在厅角的一张小凳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柄父亲留下的乌黑短剑。剑刃上的血已经擦净了,可握在掌心时,他仍觉得烫得厉害——这一夜,他亲手刺死了江湖上人人畏之如虎的“铜尸”陈玄风。他虎口上缠着布条,是方才兵刃被震飞时崩裂的伤口,此刻一跳一跳地疼,却远不及他心里的激荡。
“郭少侠。”陆乘风唤了他一声,声音虚弱却温和,“你过来。”
郭靖连忙起身,走到榻前,恭恭敬敬行礼:“陆庄主,您重伤在身,有事吩咐便是,何必起身。”
陆乘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缓声道:“昨夜若不是你拼死那一剑,归云庄上下,只怕没几个人能活到天亮。陆某……代庄中所有人,谢过郭少侠的救命之恩。”他说着,便要撑起身子行礼,被郭靖慌忙扶住。
“陆庄主使不得!”郭靖急得脸都红了,“靖儿不过是出了点力气,真要说起来,是您和庄里的弟兄们拼死护着大家,靖儿才有机会刺那一剑。更何况——”
他挠了挠头,老实道:“靖儿也不全懂,那铜尸周身硬得像铁,若不是陆庄主您喊出‘罩门在肚脐’,又不知是哪位高人提前告知了破绽,靖儿便是砍上一百刀,也伤不了他分毫。”
陆乘风眸光微动,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那位故人……不愿留名。他只托人送来一封信,点了阵法与罩门的关窍,算是救了咱们所有人的命。”他自然没有说出“师娘冯蘅”四个字——师娘的信中千叮万嘱,绝不可透露桃花岛半个字,更不可点破蓉儿小姐的身份,他陆乘风便是死,也守得住这个秘密。
郭靖性子实诚,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多问,只憨厚地点头:“那位高人恩同再造,靖儿记在心里了。”
厅角,那个一直缩着身子的“小叫花子”悄悄抬了抬头。
他——也就是乔装改扮的黄蓉——昨夜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脸上还沾着锅底灰,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方才陆乘风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阵法是娘亲信中所授的逆五行桃花阵,罩门是娘亲点破的脐下三寸!他差点就忍不住要露出真容,问问陆师兄娘亲可还有旁的吩咐,可一想到娘亲那句“不点破你的身份,不干涉你自己的选择”,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把脑袋埋得更低,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还没从惊吓里回过神来。
“黄兄弟。”郭靖见他害怕,立刻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别怕,那恶人已经死了,陆庄主也醒了,没人能再伤你。”
黄蓉(扮作小乞丐)顺势抓住他的袖子,带着哭腔闷声道:“郭大哥……我、我昨晚看到那个女魔头抱着死人跑走的样子,好吓人……咱们、咱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啊?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她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一个被江湖凶险吓破了胆的小乞儿,只顾着依赖郭靖。郭靖心疼得不行,连连保证:“等陆庄主伤势稳了,咱们就走,去嘉兴,去赴师父们的约。这一路,我定护着你。”
陆乘风在榻上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他怎会看不出这“小叫花子”是在演戏?可他更明白,这孩子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试探、靠近她选中的那个人。他轻轻咳了一声,温声道:“郭少侠,这位小兄弟受惊不小,你们明日便动身吧。归云庄经此一役,需些时日重整,陆某……就不远送了。”
他说着,示意管事捧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又递上一瓶伤药:“这点银子,权当路费。这药是治外伤的,你与这位小兄弟若有个磕碰,敷上便好。”
郭靖连忙推辞,却被陆乘风执意塞进怀里。他眼眶微红,重重磕了个头:“陆庄主大恩,靖儿没齿难忘!”
辞别之时,那“小叫花子”也磨磨蹭蹭地走到榻前,低着头,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陆、陆庄主,您是个好人……蓉……”她险些咬到舌头,慌忙改口,“我是说,若、若有机会,小的一定报答您!”
那个险些脱口而出的“蓉”字,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咕哝。陆乘风却听得清清楚楚,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十六年前,他离岛时,蓉儿小姐尚在襁褓,如今她却已经长成这样聪明通透的姑娘,站在他面前,唤他一声“陆庄主”,却连真名都不能说。
他强忍着情绪,温和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叫花子”的头顶,就像当年在岛上逗弄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婴一样:“去吧,路上小心。”
……
归云庄的血战,终究没能瞒住。
不过短短几日,“铜尸毙命、铁尸遁逃”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顺着太湖的水路传遍了江南武林。
太湖边的一处茶棚里,几个走江湖的汉子正围坐在桌旁,压低了声音议论,可那声音里的激动,却怎么也压不住。
“你们听说了没有?归云庄!黑风双煞里的铜尸陈玄风,死在归云庄了!”
“何止听说!我表弟就在震泽镖局当差,前几日那队镖师全死在渡口,天灵盖上五个血洞,便是这魔头下的手!可谁能想到,才隔了几天,他就栽在了太湖边上!”
“听说动手的是个从蒙古来的愣头青,才十八岁,跟着江南七怪的,叫什么郭靖!一柄短剑,直接捅进了铜尸的肚脐!那可是铜尸啊,刀剑砍上去连道白印都留不下的铜皮铁骨,竟被人一剑捅穿了罩门!”
“我的乖乖,这郭靖是什么来头?江南七怪教了十八年的徒弟?那杨康还在金国王府里享福呢,这蒙古来的傻小子倒先立了大功!”
“嘘,慎言!那郭靖是去嘉兴赴十八年之约的,听说那杨康武艺比他高得多,真比起来还不定谁输谁赢。不过——”那汉子压低了声音,啧啧称奇,“不管怎么说,能杀了铜尸,这郭靖也算个人物了!倒是那归云庄的陆乘风陆庄主,平日里不声不响,庄外那片桃林竟摆着奇门阵法,连黑风双煞都困得住!江南武林,从此怕是没人敢小瞧归云庄了!”
“那铁尸梅超风呢?”
“逃了!重伤逃的!听说她抱着铜尸的尸首,一路往南边去了,扬言要报仇雪恨呢!太湖这一带,往后怕是不得安宁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