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夜话论江湖纷争(第2页)
“所以你怕?”他低声问。
“怕。”冯蘅坦然承认,“我怕她吃苦,怕她受伤,怕她卷进那些我无力阻挡的风浪里。可我更怕的是,若那一天真的来了,你我因为舍不得,便将她锁在桃花岛上,让她做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笼中鸟。”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黄药师。“药师,我不要她成为笼中鸟。我要她读书,要她识字,要她知道这世上有万里江山、万千百姓,要她明辨是非,要她有担当。这样,将来无论她选择留在岛上,还是走出去,她都能凭着自己的心,走出一条正道来。而不是像我当年一样,只困在书卷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黄药师静静地听着,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太自私了。我总想着把她护在岛上,护一辈子,却忘了她终究要长大,要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顿了顿,又道:“你放心。等她长大了,若她要走出去,我不拦她。她若喜欢武学,我倾囊相授;她若喜欢读书,你教她的,也必不会少。至于她将来要嫁什么人,交什么朋友,只要人品端方,我都依她。便如你所说,人品重于资质,门第皆是虚妄。”
冯蘅心头一暖,眼眶微热。她知道,黄药师能说出这番话,已是极不容易。他素来狂傲,目无余子,能放下门第之见,能尊重女儿的选择,全是因为这些年她在他耳边一点一滴的劝导,也因为他心底对她们母女二人深沉的爱。
“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她轻声道,“至于那场赌约里的两个孩子……”
“郭靖在漠北由七怪教导,杨康在赵王府由金人抚养。”黄药师接口道,“十八年后,一个草莽,一个贵胄,倒真是造化弄人。只是这与我们何干?蓉儿还小,等她长大,还有十几年。十几年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说得不准,却可以提前留意。”冯蘅道,“我已吩咐乘风,将漠北与中原的动向单独列为一类,每月汇总。那郭靖既然是忠良之后,又在蒙古长大,将来若回中原,必定会卷入宋、金、蒙古的纷争。而蓉儿……”
她没有说完,但黄药师明白她的意思。蓉儿与那郭靖年纪相仿,一个在东海,一个在漠北,看似隔着千山万水,可命运的红线,或许早已在冥冥中悄然系下。只是他不愿深想,也不愿去干预。
“罢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他低声道,“眼下我们只需守好这座岛,养好蓉儿,顺带看着江湖的风向。至于九阴的纷争、宋金的战乱,能避则避,避不开,便兵来将挡。”
冯蘅点头,心中却清楚,避是避不开的。她曾“看见”过那座烽火中的城池,也曾听密报里说过蒙古的崛起。这天下,迟早要乱。而她能做的,便是在这乱世到来之前,将桃花岛守得再稳些,将蓉儿教得再好些,再将身边这个男人的性子,磨得再平和些。
“对了,还有陈玄风与梅超风。”冯蘅忽然又道,“我这些日子总在想,他们走到今日,我亦有责任。”
“你有什么责任?”黄药师皱眉,“是他们自己心生贪念,背弃师门,与你何干?”
“若我当日早些察觉他们的野心,早些将九阴下卷封存得再隐秘些,或许他们便不会走到这一步。”冯蘅轻声道,“说到底,他们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子。我总想着,若有一日他们走投无路,回头是岸,我们……能不能给他们一条生路?”
黄药师沉默了。他想起临安客栈那一夜,冯蘅以自身为屏障,拦下梅超风的匕首,只为换回经书,又力劝他放二人离去。那时他不解,如今想来,她并非心软,而是深知赶尽杀绝只会结下更深的仇怨,不如放他们一条生路,让江湖自己去裁决。
“生路可以给,但要看他们自己走不走。”他最终开口,“若他们执迷不悟,继续为祸江湖,自有天下人容不得他们。我们不必亲手了结,也不必再为他们费神。”
冯蘅知道,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靠在他肩头。
夜色渐深,烛火燃去了大半。里屋传来蓉儿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句模糊的梦呓,似在喊“娘”。冯蘅唇角微弯,起身想去看看女儿,却被黄药师拉住。
“让她睡吧,乳母在旁边守着。”他将她拉回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蘅妹,这些年,若没有你,我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冯蘅微微一怔。“怎么好端端的说这个?”
“是真心话。”黄药师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慨,“从前我孤僻偏执,动辄发怒,门下弟子畏我如虎,连蓉儿将来只怕也要怕我。是你一点点拉住我,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教我学会忍耐,学会放下。这世上的人都说东邪黄药师狂傲不羁,可只有你知道,我骨头里是个多怕孤独的人。”
冯蘅鼻尖一酸,反手握紧了他的手。“你不怕孤独了,你有我,有蓉儿,有这座岛。”
“是。”黄药师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有你们在,这江湖的纷争、天下的乱局,于我而言,都不算什么。纵使将来真有战火烧到东海,我也会护着你们,守着这座岛,直到我再也提不动剑的那一天。”
冯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窗外的夜风拂过桃林,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海浪声声,如同一曲永不停歇的更漏。
她知道,江湖的风波还在继续,九阴的纷争尚未平息,十八年后的赌约、蒙古的崛起、那座烽火中的城池,都还远在岁月深处。可她并不怕。
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怀中的女儿安睡,只要桃花岛的灯火还亮着,她便有信心,一寸一寸,将这日子过得安稳长久。而她自己,也会一直做他的情绪刹车,做蓉儿的引路母亲,守着这座岛,静待岁月流转,静待该来的风浪,一一到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