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第2页)
离开棚户区的时候天还早,日头刚升到半空,把窄巷里晾着的被单照得透亮。明鹤书走在前头,手里攥着手帕包着的那截枯藤,步子比来时稍快。出了巷口拐到主街上她才放慢速度,把手帕打开又看了一眼那截枯藤,枯藤上附着的白霜残留物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她把手帕重新包好放回口袋,侧头看了张海侠一眼。他走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截枯藤,目光从她手里移到她脸上,停了一拍。
"黄昏草。"他说。
"对。"明鹤书把手帕在口袋里按实了,继续往前走,"那片林子里的橡胶树不是病死的,是被黄昏草的菌丝侵了根。廖伯说的白霜就是菌丝在树根表面聚成的菌毯。菌毯扩散之后整片林子都染上了,人住进去自然会出事。"
她把思路一条条理出来——二十多年前那片林子的橡胶树大量枯死,说明黄昏草的菌丝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从某种源头向外扩散了。而廖伯在林子深处看到的那块刻着梧桐花的青石板,正是明家惯用的标记手法。这说明明家有人在那之前就已经去过那片林子,甚至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在那里埋了什么东西。
"那块石板可能是个封口,"她说,"或者是个标记。如果石板下面封着黄昏草的源头,那本家运进山的那些木箱里装的——"
她没把后半句话说完。但两个人心里都有了同一个答案:本家运进山的,也许不是新运进去的东西,而是过去被埋下的东西。那些木箱里装的可能是从别处收集来的黄昏草菌株,要运到这片林子里去跟原有的菌源进行某种试验或者合并。
"周姑娘说本家不急着要我手里的玉叶。"明鹤书走路的节奏没变,但声音压低了些,在街边的嘈杂里只有他能听见,"现在想想她说不急是真的不急。玉叶只是其中一枚引子,他们手里还有别的钥匙——那些木箱里装的或许就是另一种钥匙。"
张海侠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在她右侧,步子跟她保持着同样的节奏,沉默了几步之后才开口:"如果黄昏草的菌源在这片林子里,那从福州运来的木箱里装的应该不是菌株本身。菌株需要在特定环境里保存,运输过程中容易失效。木箱里装的可能是抑制剂或者调配好的培养基。到了林子里面跟原有菌源结合之后,才能生成新的。"
明鹤书歪头想了想他的话,觉得这个推测合情合理。黄昏草的菌丝离开特定环境后会逐渐失活,如果要长途运输,只能运输它的休眠体或者营养基,到了目的地再重新激活。本家的货运路线从福州到南洋再到黄麻林,这一路的时间和距离,正符合激活一批休眠菌源的周期。
"那时间窗口就卡住了。"明鹤书说,"他们必须在菌源激活之前把准备工作做完。周姑娘这两天频繁进山就是在赶这个窗口。"
她说着说着脚步加快了一些,不是着急,而是有一种终于摸到线头之后想要立刻顺着往下捋的劲头。她边走边把袖口卷上去一截,露出小臂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张海侠跟上来,伸手把她垂在肩上的包带往她肩头拢了拢,动作很轻很短。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步子慢了一拍,然后恢复如常,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平了。
回到旅馆之后明鹤书把廖伯那截枯藤放在桌面上,跟那枚玉叶并排摆着。枯藤上的白霜残留物在室内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但在她用手电筒侧面补光的时候,那些嵌在藤皮裂纹里的细碎颗粒依然反射出淡淡的灰白光泽。她拿刻刀的刀尖轻轻刮了一点下来,刮了三次才收集到一小撮粉末,用白纸接住了。
然后把玉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玉叶内部的脉络跟廖伯那截枯藤表面的菌丝残留物在显微状态下到底有没有联系,她现在没法验证,但两个东西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理范围内出现,不可能是巧合。
她坐在桌前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正出神的时候房门被敲了两下。张海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递给她——纸条是周叔刚才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山脚有人看到了周姑娘的车往溪流方向走了。她今天没带箱子。"
明鹤书把纸条看了两遍。没带箱子。昨天带了两只箱子进山,今天没带箱子又去了——说明箱子已经安置好了,她今天是去做其他事的。或者,箱子送到之后还有别的东西要确认,比如菌源的状态、位置的准确性、激活的条件是否已经齐备。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今天没带箱子,说明昨天那两只箱子已经到了她要去的地方。"她抬起头来看张海侠,"那留给我们做准备的时间就比想象中少了。如果菌源需要在特定窗口期激活,她今天进去可能是做最后一次确认。确认完了就是激活期。"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枯藤和玉叶收进包里,又从抽屉里翻出地图摊开在桌上。手指沿着溪流上游的路线划过去,在黄麻林标注的位置点了点。"我们今天下午就走。不等明天了。"
张海侠站在桌边看着她利落地把东西收好、背包、系紧鞋带。他问了一句:"海楼呢?"
"让他去通知周叔。船准备好,一刻钟后码头见。"她拉好背包的拉链,回头看他的时候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镶了一层亮边。她没有笑,但脸上的神色是笃定的——她把所有信息都过了一遍之后得出了结论,而这个结论她信。
"走吧。"她说。
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让她过去,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衣服轻轻碰了一下。她没有停,直接出了门往楼梯口去。他站在房间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框里,然后跟着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在前面,他的脚步声在后面。楼下的木楼梯被两个人踩得一前一后地响着,外面的日头正好,秋天午后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敞敞亮亮的。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街市的烟火气,被日光烘得暖融融的。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跟上了,然后继续下楼。日光从半敞的门里照进来,在她前面铺了一地亮堂堂的金色。她踩进那片光里,步子轻快而稳当,每一步都落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