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第2页)
明鹤书看着他把碗放下,看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看着他放下碗之后垂着眼似乎在想什么,然后目光重新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她在那道目光里等着,等了几秒,听到他说:"不苦。"
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弯弯的眉眼在灯影里舒展开来。
她伸手把碗拿回来看了看,碗底还剩一小层薄薄的药液,折射着灯光的暖色。
她把碗放在一边,又从罐子里挑了一小块药膏和一点玉粉兑了第二碗,这一碗是她自己的,端起来就着碗沿喝了两口,放下的时候皱了皱眉。
"你刚才说不苦?"她皱着鼻子说,"明明苦的。"
张海侠嘴角动了动,那个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弧度在他的脸上浮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她皱着眉头把第二碗药液喝干净了,然后把空碗放回桌上。
窗外的夜已经深透了,马六甲的灯火在远处星星点点地亮着。风吹着窗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把窗帘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明鹤书把桌上的东西收了一遍——陶罐封好放回防水袋,玉叶包好收进贴身口袋,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枯藤和用过的碗碟归拢到墙角。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利落,像是有条不紊地把一天结束之前的最后几件事收拾干净。
她收拾完了之后站在桌边,低头看桌面空出来的一小块木纹。那里印着刚才小碗底部留下的一圈浅浅的水渍,正在慢慢变淡蒸发。她伸手指碰了一下那圈水渍的中心,指腹触到微凉的桌面,然后收回手来。
"今天的事,"她开口说,声音不高,"我爹在二十多年前埋了那罐药膏的时候就想到我会来取。他刻那块木板的时候我三岁,什么都不懂,他写若吾女来取这六个字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她停了停,看了一眼窗外被夜风吹动的树影,然后继续:"我有时候想,他走之前把那么多东西留下来,笔记也好信也好药也好,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办法陪我走后面那些路,所以把能铺的路都铺好了,让我顺着走就行。但他铺路的时候也不知道我到底会走到哪里去,他只是把能给的都给了。"
张海侠靠在桌沿站着,听她把这段话说完。他没有接话,但她知道他听进去了,因为在她说完之后安静的那几秒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后来她走回床边坐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躺下去。枕头和被褥在夜风里凉丝丝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到隔壁房间的脚步声来回走了两趟然后停下来,灯灭了,黑暗合拢过来。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墙壁上淡淡的月光影子,然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敲门声叫醒的。张海楼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脸上挂着那种"我有新消息"的表情。明鹤书披了外套让他进来,他一边把粥放在桌上一边压低声音说:"周叔刚传来的信,姓周的女人昨晚从山里出来了,直接回了码头,上了那条福州船。"
明鹤书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热粥顺着喉咙暖下去。她听着张海楼继续说:"船今天早上走了。周叔的人看到船装了几只箱子——比运进去的时候多了一只。她出山的时候多带了一只箱子走。"
明鹤书放下粥碗。"她带出来一只箱子。箱子比运进去的尺寸大还是小?"
"差不多。但搬运的人说箱子沉了,两个人抬着吃力。进去的时候一个人就能提。"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信息。进去的时候箱子轻,出来的时候箱子沉——说明箱子里装了东西进去之后又装了什么别的东西出来。不是空箱返回,她带走了什么。
"她带走的是这片林子里的东西。"明鹤书说,"菌源。她昨天进山不是去做最后一次确认的,是去取样的。菌丝成熟了,她切了一部分带回去,剩下的留在原地继续生长。"
她站起来去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日光把码头的屋顶照得清清楚楚。那艘福州牌照的船果然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泊位空着,只有几根缆绳还绕在桩子上。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用防水布裹好的陶罐上。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褐色的釉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她走过去把陶罐拿起来掂了掂,罐底残余的药液在罐壁内轻轻晃了一下。
"她带走的菌丝样本,"明鹤书说,"跟廖伯那截枯藤上的东西是同一种。她拿到样本之后会送回本家去分析,或者直接做下一步的用途。那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她那些菌丝样本起作用之前,把手上的东西消化完。"
她把陶罐放回桌上,在晨光里站直了,回过头来看着张海楼和他身后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站着的张海侠。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我们先把这罐药用完,"她说,"然后去一趟档案管,把周叔那边所有跟黄麻林有关的老记录都翻一遍。如果周姑娘带走的菌丝样本需要在特定条件下才能保存和运输,那她在本家那边应该也有对应的设施。我们看看有没有办法从源头断掉。"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静而清晰,把她脑子里刚理出来的线头一条一条摆出来。张海楼在桌边坐下来了,张海侠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对面,两个人等着她说完,然后张海侠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好。我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