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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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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来跟他一起填,手捧起湿凉的泥土往树根底下堆。梧桐树的根须从土里露出来一截,粗粗壮壮的,被她挖箱子的时候碰断了细小的一条。她用土把那截断根埋好压实,又顺手把散落在旁边的几片落叶拢了拢堆在树根上。

填完了她站起来,掸了掸手上的泥。暮色正在从院子四周漫上来,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地上,长长的,拖到门槛跟前才折了上去。

"侠哥。"她坐在石阶上端茶杯喝了一口。

"嗯。"

"你说如果当初我爹没有把我送到档案馆去,我就在明家老宅长大,守着这些东西过一辈子——你还会认识我吗?"

张海侠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只手臂的距离。暮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他没有去拨。

"会。"他说,"你娘跟海琪姐有旧。你爹走之前把你托付给档案馆的时候,海琪姐问过你爹要不要给你改个姓。你爹说不用,她先是明鹤书,然后才是守门人。"

明鹤书的茶杯停在嘴边,隔了好几秒才抿了一口。茶已经温了,茶叶沉在杯底,汤色清亮。

"原来他这句话跟那么多人说过。"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梗,"我以为他只写给我看了。"

"他写给你看,也跟我们说过。他走之前来了一趟档案馆,跟海琪姐交代了好几个时辰。我那天在外面擦柜子,听到他在里面说——我这女儿将来如果选了走这条路,你们别拦,但得有人陪着。她一个人不行。"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淡下去,院子里的风变凉了。明鹤书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半天没接话。

后来她站起来把空杯子收了,转身进屋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他说:"我爹说得对。我一个人确实不行。"

夜来得很快。收拾好行李之后明鹤书躺在老宅东屋那张她小时候睡过的木床上,被褥晒过,有阳光的气味。窗户开着半扇,夜风把铜风铃的细响从门廊送进来,叮叮的一串,时断时续。

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新贴的那张纸是她下午画的梧桐花,用墨笔临摹了小时候画在墙上那一朵,长大了几圈,花瓣放大了,枝干更舒展了,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明鹤书和张海侠,民国二十六年秋。"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明鹤书就醒了。她起来的时候看见堂屋里已经亮了灯,张海侠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福州的火车时刻表,旁边放着一壶刚烧好的热水。看到她出来,他把水倒进两只杯子里推过去一杯。

"车票买了。"他说,"上午十点那趟,福州转车。"

明鹤书端起热水捂了捂手,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墙角那只布袋和樟木箱子,东西都在,整整齐齐。院子里的梧桐树在晨光里站着,叶子落了更多,但树形还是好看的,枝干舒展向天空,像一只打开的巴掌。

她走到门廊下摸了摸那串风铃,铜片在她指尖微微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走了。"她转身对张海侠说。

门锁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明鹤书把那把黄铜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口袋里。她站在紧闭的黑漆木门前看了最后一眼,才转身往巷口走。

梧桐叶在他们身后落了一地。

回程的火车上人比来时少。明鹤书靠窗坐着,膝上摊着那本盘花海礁的笔记,但她没有在看,只是把书摊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张海侠坐在她对面,也在看窗外。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规律的咔嗒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报站声。

她看了很久的风景,然后收回目光,从包里摸出那只银匣子放在桌上。这是昨天跟笔记一起挖出来的,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看。匣盖没有上锁,只是嵌着一只小铜扣,轻轻一拨就开了。

里面是一张叠得极小的薄绢。她展开来,绢面上只写了一行字,笔迹跟她父亲信上的一模一样——"鹤书,你要是走到这一步,说明你找到了那个愿意陪你一起进石室的人。爹在天上替你高兴。"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来一点,很淡的笑纹,像水面被风拂过一瞬就消失了。她把薄绢重新叠好放回银匣子里,合上盖子,收进包最深处。

窗外有一群鸟飞过,列着队往南边去了。

张海侠倒了一杯热茶推过来,杯沿搁在她手边,碰了碰她的指尖。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普洱,暖的,正是她习惯的那个温度。

火车往南开。田野、河流、城镇从窗外依次流过,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车窗上的影子慢慢拉短了。明鹤书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左手搁在桌上,手心朝上。

过了一会儿,一只微凉的手覆上来,落在她掌心里。五指虚虚拢着她的,没有用力,像是只为了让她感觉到那份温度。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对面的人,他还在看窗外,侧脸被日光勾出清晰的轮廓线。

她没有动那只手。火车继续走,咔嗒咔嗒的声响混在秋日干燥的风里,一路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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