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第2页)
明鹤书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他,脸上挂着惯常那种温和从容的笑,但眼睛底下的神色变了——不是被说中了的心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料到了反而松了一口气。
"也不算瞒,"她说,"就是还没来得及说。昨晚你放桂花糕那会儿我其实已经回来了,但我先去了陈老头那边一趟。我让他帮忙放了个饵出去——说盘花海礁的真东西还在明家坟山,让他把这话传给那个女人。"
"让她来找你。"
"对。与其让她在暗处摸来摸去,不如把她引到明面上来。她想要符印就得来找我,她来找我就得露面。"明鹤书把垂在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笑了笑,"怎么样,这招还行吧?"
张海侠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她的包从她肩上取下来拎在自己手里,转身往回走。
"走吧,海楼该回来了。"
明鹤书愣了一下才跟上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是她能轻松跟上的速度。她走在他侧后方,看见他拎着她那只帆布包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着,包带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很稳,像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想说"包我自己拿就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让他拎着吧。
回到旅馆的时候张海楼果然已经在了,坐在走廊里他们房间门口的地板上,面前摊了一大摞泛黄的图纸,嘴里叼着一支铅笔,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看到他们回来他抬起头,铅笔从嘴角掉下来滚到地上,他赶紧弯腰去捡。
"哥!阿鹤!你们来看这个!"
明鹤书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摞图纸。是周叔从档案馆仓库底层翻出来的老资料,南洋海域的详细测绘图,最早的一张是光绪年间的,纸张已经脆得像薯片一样,轻轻一碰就掉渣。但图上的标注异常详尽,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海流、每一个季节的水位变化都写得清清楚楚。
张海楼把他们发现的那片浅滩的位置指出来,图纸上那个区域被红笔圈了好几圈。圈旁有一行蝇头小字,用铅笔写的,笔迹跟图纸上的其他标注完全不同,像是什么人后来添上去的:
"此处水底有石室,门向西开,非明氏血脉不可启。"
明鹤书的心跳顿了一拍。她凑近了去看那行字,铅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非明氏血脉不可启"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辨。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几个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谁写的?"她问。
张海楼摇头:"周叔说这张图是他师父传下来的,上面的红圈他师父在的时候就画上了。那句话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他也不知道。"
张海侠蹲在图纸另一端,把旁边几张相关联的图纸也翻出来看。有一张画的是盘花海礁水下地形的剖面图,他能认出昨天他们下潜时看到的那些岩柱和石台,剖面图上标出了石台下方约十米处还有一个空间,形状方正,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石室在祭坛下面。"他说,"被岩层盖住了,昨天我们没看到入口。"
明鹤书把那张剖面图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来。图纸上的石室尺寸不大,大约一间屋子的大小,四面墙都有标注符号,其中一面上画着一朵花——梧桐花。跟她爹信上火漆的印纹一模一样。
"我爹把符印放在这里了。"她声音很轻,"他把祭坛上那个引留在了上面,把真正的络藏在了下面。拿走铜牌的人只拿走了上面那层饵。"
说完她抬起头,看向张海侠。两人隔着摊了满地的图纸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什么话都说了。
张海楼还蹲在旁边翻图纸,翻着翻着忽然"咦"了一声,把其中一张抽出来举到眼前:"哥,你看这张图背面还有字。"
张海侠接过来翻到背面。纸张背面用炭笔写了一排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他只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明鹤书凑过去,看到那排字写着:"祭坛下石室需两人同时施血,一为明,一为张。缺一不可。另,黄昏草毒入骨者不可近水,近水则毒发加速。切记。"
"黄昏草毒入骨者不可近水。"
这句话在明鹤书的脑子里来来回回转了三圈。她猛地抬头看张海侠。他昨天在盘花海礁的水里泡了将近两个钟头,潜了十几米深,水压加上长时间浸泡,如果黄昏草的毒素真的已经开始侵蚀他的身体——
她不敢往下想了。
但张海侠的表情比她要平静得多。他把图纸翻回去放好,站起来的动作也很稳,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垂眼看了明鹤书一瞬,开口的语气跟平常没有区别:"没事。如果真有事,昨晚就有反应了。"
明鹤书想说什么,但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他早就看过这张图纸背面了——今天早上她去药材铺找他的时候,他面前摊着的就是这张图。他看完之后把图收了,去给她买了安神的药,然后回来等她自己发现。
她攥着那张图纸的手收紧了,纸张的边角在她指间微微发皱。
窗外早市的喧嚣还在持续,卖豆腐花的摊子前又排起了新的队伍。有一阵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早餐的热气和远处海面的咸味,把摊在地上的图纸边角吹得翻起来,哗哗响了几声。
明鹤书把那排炭笔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图纸轻轻放回地上,用帆布包压好。她直起身来,对张海侠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温和、疏淡、从容不迫。
"行,知道了。"她说,"今天下午我去一趟龙华寺后面的铺子,跟陈老头再聊两句。你们两个先别急着出门,等我回来再说。"
她转身往楼下走,步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张海侠看见她下楼梯时右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他没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投进来,把楼梯口的灰尘照得在空气里浮游翻涌,像一层细碎的金粉。
他收回目光,蹲下来把地上的图纸一张一张收好叠齐。张海楼在旁边看着他哥的动作,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埋头一起收拾。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房间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响,然后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