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第2页)
“侠哥,”她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
“这罐药膏我们得省着用。剩下的量够用一阵子,但也不是无限的。你每天喝,把入骨的毒彻底清干净。海楼那种浅的喝两三次就行。我自己——我那个伤不算深,隔天喝一次就够了。”
她把分配计划说完,张海侠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手里那本档案合上放回架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条被日光照得热烘烘的巷子。
“你呢?”他又问了一遍昨天问过的话。
“我什么?”
“你那个伤。”他说,“真的不深?”
明鹤书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左手伸出来看了看,指节活动了两下,然后收回口袋里。她看着窗外巷子里一个小孩追着一只鸡跑过去,鸡扑腾着翅膀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小孩也跟着跑了进去。
“深不深都得清,”她说,“但我可以等你们先清完。药罐子在我这儿,我走不了。”
张海侠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明鹤书读懂了——他信她但不完全信,她说的“我可以等”里有几分是真话几分是借口他拿不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那你隔天喝。”
“行。”她答应了。
傍晚的时候日光斜下来,把档案馆的窗框影子拉成细长的格子铺在地面上。明鹤书把今天翻出来的资料分类归拢了一遍,有用的做了标记,没用的放回原处。张海楼早就出去买晚饭了,说好了买回来在档案馆吃。周叔在门外的车上等他们,收音机开着,里面播着当地的新闻和天气。
明鹤书把最后一摞资料放回架子上,转身看到张海侠正蹲在地上把散落在地上的几页废纸捡起来往废纸篓里扔。他蹲下去的时候背脊的线条拉伸开来,肩胛骨在衬衫底下微微凸起,整个人看着比前几天舒展多了。他直起身来把废纸篓放回墙角,转过来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他问。
“看你今天精神好。”她说。
他朝她走过来,在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下。日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几乎连在一起。他看着她,没有说什么,但明鹤书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一扇窗被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来的光不多不少,正好够她看清。
窗外传来张海楼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塑料袋哗啦作响的动静,他买饭回来了。明鹤书收回目光迎向门口,张海楼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好几个油纸包,嘴里嚷嚷着“今天买了烧鸡你们肯定没吃过这家”,然后一头扎进桌子旁边开始拆包装。
三个人在档案馆的长桌旁边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
张海楼嘴上没停过,从他今天听到的码头趣闻讲到小时候在档案馆偷吃厨房东西被阿姨追着跑的事,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鸡肉。明鹤书听他讲到一半的时候笑出了声,筷子都差点没拿稳。张海侠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偶尔在张海楼的话缝里插一句纠正细节,每次纠正都能让张海楼急得跳脚。
饭吃到后半段,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档案馆里只有长桌上方那盏灯亮着,把三个人的脸照得暖洋洋的。明鹤书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张海侠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张海楼,然后自己低头吃碗里的米饭。她嚼着米饭的时候觉得这顿饭的味道比往常要好,可能是今天走的路够多,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吃完之后张海楼收拾碗筷,明鹤书把最后几页资料归了档。张海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巷子,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放松地垂着。她从档案架那边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也看了看窗外。巷子里只剩一盏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枝干照得枝影婆娑。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还有几本没翻完。”
“那明天你来,我去一趟陈老头那儿,问问他那边有没有人知道周姑娘那条船的底细。”
“好。”
她站在他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窗外那盏路灯,然后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今天写的那几页记录,字迹工工整整的,把药物的结构、用量、反应都记了个清楚。她合上笔记本放好,把包背起来,朝门口走去。
张海侠跟在她后面出来的时候顺手关了灯,档案馆里暗了下去。外面街道上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石板路面上,随着他们的步子一晃一晃地往前移。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凉爽的咸味,把白天残留的热气吹散了。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在后面,步调跟她一致。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他们头顶经过,投下交替的明暗。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很轻的话,被风吹散了大半。
“你说我爹当年走那些路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们这样,有人在后面跟着?”
张海侠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回答:“他有的。”
她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廊尽头的灯照着两扇相邻的门。她在自己门口站定了,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推开门之前回头说了句“晚安”。隔壁的门也开了又合上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她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隔壁房间里轻微的走动声,然后摸到床边坐下去,把鞋脱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银线。她躺下去的时候腰侧那个旧伤的位置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像是药性还在慢慢地渗进去,把那些陈年的滞涩一点点化开。
她闭上眼,在那阵暖意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