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第2页)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满意的"嗯"。
然后才想起来正事。她把刚才在总督府听到的复述了一遍,重点说了那个姓陈的老先生。说到"他说他写杂谈,看到我的签名看了好久"的时候,张海侠的茶杯顿了一下。
"他把书名念出来了吗?"张海侠问。
明鹤书愣了一下:"南洋怪谈,怎么了?"
"那本书民国十八年就绝版了。"张海侠放下茶杯,看着她说,"印了三百本,作者署名海客,是南洋一带一个专门收古物的贩子自己写的。他在书里夹带了一套暗码,业内知道的人不多。你那本《长安夜谈》的扉页签名,笔画收尾用的也是那套码里的收笔法——所以你一拿出来,他就认出来了。"
明鹤书咬桂花糕的动作定住了。
半晌她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声音闷闷的:"……那我不是穿帮了?"
"不至于。"张海侠说,"他看到你之后的表情是满意,不是警惕。说明他等的就是你。明家坟山丢的那张地图,十有八九是经他的手流出去的。"
"所以他认得我爹的字。"
"或者认得明家的路。"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街面上有人唱马来歌谣,呜呜咽咽的调子,隔着木地板传上来变得模糊而遥远。明鹤书把那包桂花糕拢到面前,一块一块摆好,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摆完了她抬起头,看张海侠。
"那个老头儿今天下午约我喝茶谈书,约在龙华寺后面的古董铺子里。"
张海侠没问"你去不去",他了解她。他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把她面前的杯子续满:"几点。"
"三点。"
"我两点四十到。"
"你别离太近。"明鹤书用筷子拨弄碟子里剩下的马来糕,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的,"那老头儿要真有点本事,你被我带出味儿来反而坏事。"
张海侠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明鹤书读懂了里面的潜台词——他不放心。她想了想,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来,绳子上串着一枚极小的铜钱,边角磨得发光了。她把红绳推过去:"你拿着。这是我娘留下的东西,那老头儿就算真见过明家的人,也不一定认得这个。但要是他认得……"
"认得的话说明他跟我爹交情不浅。"明鹤书接完自己的话,笑起来,"那就是自己人了。给你防身用的,万一我栽了你好拿这个去赎我。"
张海侠把红绳接过来,铜钱落在掌心,凉凉的,带着她手腕上一点残余的体温。他没戴,收进了衬衫口袋。
"走吧。"明鹤书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我先回去补个觉,下午还有场大戏要唱。"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碟子里又拿了一块桂花糕,边走边咬。张海侠坐在窗边没动,看着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铜钱的正反面磨得几乎看不清字,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錾纹,拼出来是个"明"字。
他把铜钱重新放回胸口的口袋,贴着那个白瓷瓶的旁边。
下午两点四十分,龙华寺后面的古董铺子。
铺面不大,门板只卸了一半,里头的货架上堆着瓶瓶罐罐,一股子旧木头和樟脑丸混起来的味道。明鹤书到得早五分钟,进门的时候老先生已经在里面了,坐在一张酸枝木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明小姐,请。"
明鹤书在他对面的圆凳上坐下,目光从茶具上掠过——壶是新的,杯子是旧的,底款模糊了但能看出是个老窑口。老先生给她倒了一杯茶,六安瓜片,香气清冽。
"明小姐的字,跟令尊很像。"老先生开门见山。
明鹤书端着茶杯,笑了笑:"我爹在世的时候确实逼我练了不少字。老先生认得他?"
"认得。三十年前在福州见过的,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老先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低头抿了一口,"他那时候就爱写悬疑故事,在报上连载,笔名叫夜航船。我跟他喝了一顿酒,聊了一晚上,聊的是福建沿海的沉船传说。后来他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