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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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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是在周五下午被关进禁闭室的。

事情的起因很小——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荒谬。上午的最优孩子评选投票开始之前,苏晚晴在食堂门口拦住了高太太,说她愿意作为C组候选人参加本周评选。高太太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弧度没有变,但嘴角的边缘微微往下压了一点点,像是被人用一根针轻轻挑了一下唇角。

"你叫阿晴对吧?"高太太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板,"C组,上周劳动课擦窗户的。你知道候选人要做什么吗?"

"知道。"苏晚晴说,"站到台上,让所有人投票。"

高太太把记录板合上,笑容重新回到标准的角度。"好,那你就站上去吧。下午两点,礼堂集合。"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一根在慢慢拧紧的发条。

下午两点,礼堂里坐满了人。A组和B组的孩子坐在前面的长条椅上,C组坐在最后面那排——稀稀拉拉的,像一排被人随意搁在那里的旧书包。苏晚晴站在讲台旁边,跟另外两个候选人并排站着。她左边是小月,A组推选的,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用红色的发带扎成蝴蝶结,脸上带着那种在聚光灯下练习过很多次的笑容。右边是小杰,B组推选的,穿着半新的格子衬衫,站姿笔直,但手指在裤缝旁边微微蜷缩着。

苏晚晴站在他们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袖口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红墨水印,短发参差不齐地搭在耳侧。她没有笑,也没有紧张,就那么站在讲台旁边的地面上,把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着,像一棵刚被移到新土里的树苗,根系还没完全扎稳,但枝条已经舒展开了。

投票的过程比苏晚晴预想中更短暂。A组的孩子举了手,B组的孩子举了手,C组的三张选票被保育员收走的时候,苏晚晴看到阿城举起了手——他投的是她。那个胖墩墩的雀斑男孩在最后一排举了手,然后迅速放下,像是怕被人看到。

唱票结束。小月以压倒性的票数当选本周最优。小杰得了四票。苏晚晴得了三票——全是C组投的。她站在讲台旁边,看着高太太把一枚红色的小徽章别在小月的胸前,看着小月被领着站到前面接受所有人的鼓掌,看着A组的孩子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她听到高太太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整个礼堂的人都听见:"有些孩子呢,站上去了也不一定能得到大家的认可。没关系,下次再来,多培养培养自己。"

这句话没说名字,但她的目光在说"阿晴"两个字的时候在苏晚晴身上停了一拍。礼堂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很快就被人用咳嗽声盖过去了。苏晚晴没有抬头,也没有低头,她站在原地,把高太太说的"多培养培养自己"在心里放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下了讲台,回到了C组那一排旧书包一样的座位中间。

她坐下来的时候,阿城侧头看了她一眼,胖胖的脸上有一种替她难过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苏晚晴对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关系"。

但高太太的"培养"来得比想象中要快。投票结束之后不到一个小时,苏晚晴被叫到了院长办公室。高太太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记录簿,右手握着笔,左手搭在桌沿上,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像一条被反复描过的线。

"阿晴,今天下午你在礼堂上的表现,我看到了。"高太太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语调,但温和的表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像一池表面平静的水,底下有一条鱼在慢慢游动,"你知道,C组的孩子在投票这件事上,最好不要太积极。你站上去,其他孩子看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自己也可以站上去。但并不是所有孩子都适合站上去的。"

苏晚晴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高太太无名指上那道疤的边缘微微发白的疤痕组织。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高太太把记录簿合上,往椅背里靠了靠。"今天你撒谎了。"

苏晚晴抬起头。"我没有。"

"你有。"高太太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你说你昨晚九点以后一直待在房间里。但王阿姨说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到后院有男人的声音。你是从后院回来的。你鞋底的泥还没干透。"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底的边缘确实还残留着一圈干涸的灰褐色泥印,是昨晚在后院水井边蹲着跟阿舟说话时沾上的。她没有辩解,因为她知道辩解在高太太这里没用。高太太需要的是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把一个"不守规则的孩子"关起来观察几天的理由。苏晚晴刚才在礼堂上站起来的那个举动,已经触动了这个体系的某根敏感神经——它不能容忍C组的孩子主动争取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次投票。

"你今晚去地下室反思。"高太太拿起笔在记录簿上写了一行字,"明天早上再出来。反思好了,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生活。"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你要记住,你站在什么样的位置,是别人给你安排好的。你自己挪,会摔跤。"

苏晚晴没有再说任何话,跟着保育员阿姨走出了院长办公室。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的,把她面前的通道照得明晃晃的,保育员阿姨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铁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混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室里沉睡了很久之后被人打扰了睡眠,轻轻吐了一口气。

苏晚晴被带进了地下室。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锁芯咔嗒转了一圈。她站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那层浓稠的黑暗,眼睛慢慢辨别出了四周的轮廓——大概五六平米的一间小房间,没有窗户,头顶有一盏被铁丝网罩着的灯泡,但没亮。墙角有一张木板搭的简易床,上面铺着一条薄薄的褥子,褥子上落了一层灰。空气阴冷而潮湿,墙壁是水泥的,摸上去冰凉刺骨,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石头。

她没有坐在那张床上。她靠着墙壁蹲下来,把双手抱在膝盖前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黑暗把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头顶地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水管里咕噜咕噜的水流声、还有她自己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她不害怕黑暗。她在火车站候车室的角落里睡了二十多天,早就习惯了把黑暗当成一件旧外套一样裹在身上。

她蹲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沿着墙壁走了一圈,用手摸了一遍房间的各个角落。墙面是粗糙的水泥,没有裂缝,没有可以撬动的砖。铁门关得很严,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只有一线,细得像一根被压扁了的银线。她在那根银线上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道光线的边缘,触感是凉的。

然后她抬头看到了那盏灯。

那盏灯不在她所在的这间地下室里,在对面的建筑里。地下室有一扇很高的气窗,几乎贴近天花板,窗玻璃是毛面的,但透过那层毛玻璃能看到对面一栋建筑的二楼窗口亮着一团暖黄色的光。那扇窗户跟她所在的地下室隔着一个小院子,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看清那团光的轮廓——一盏台灯或者一根蜡烛的亮度,不大,但在黑暗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粒被钉在远处的暖色的纽扣。

她仰头看着那粒光看了很久。脖子仰得有些酸了,她就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继续看着那扇窗户。那团光一直亮着,没有熄灭,也没有变暗,就那么稳定地亮在那里,像一个被人专门点燃了放在窗口的固定信号。她不知道那扇窗后面是谁,但她盯着那团光看的时候,心跳比之前慢了一些,呼吸比之前匀了一些。

她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坐在那根银线一样的光线旁边,把双腿伸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团暖黄色的光在毛玻璃后面保持着恒定的大小和亮度,像一个正在远方替她守着夜的人。她被关进了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但那扇窗户上的光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那种"有人在远处看着你"的感觉,她在火车站候车室的窗户后面感受到过,在检察院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感受到过。每一次她都找不到那个看着她的人的具体位置,但她知道他在。

她靠着墙,在黑暗中慢慢合上了眼。那团暖黄色的光透过毛玻璃映在她合拢的眼皮上,留下了一小片柔和的、温暖的光晕。她在那片光晕的陪伴下,慢慢地、慢慢地,像一片被晒够了太阳的叶子一样缩进了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的时候,苏晚晴正醒着。她坐了一整夜,靠着墙壁的姿势没有变过,腿脚有些发麻,但她的眼睛是清明的。保育员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出来吧。以后记住——少说话,少出头。"

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了地下室。走回地面的时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光,然后放下手,继续往前走。经过院子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建筑的二楼窗户——白天看过去那只是一扇普通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到。但她记住了那扇窗的位置。

她回到C组区域的时候,阿城凑了过来,胖脸上带着一种又担心又好奇的表情:"阿晴,你昨晚被关地下室了?"苏晚晴点了点头。"里面冷吗?"

"还好。"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对面楼上那扇窗户亮着灯,挺暖和的。"

阿城歪了歪头,顺着她说的方向看了一眼对面的楼。"那栋楼?那是守夜人住的地方。一个怪人,右胳膊烧伤了,半夜才出来。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苏晚晴听完之后没有继续追问。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把那件沾了地下室灰尘的旧外套叠好放在床角,然后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把院子里的泥地晒出了细密的裂纹,阳光照得她后颈微微发热,把她在地下室里积了一夜的那层冷意从骨头缝里慢慢烘了出来。

她看着对面那栋楼二楼那扇拉上了窗帘的窗户,在心里把那句话转了一圈——守夜人。右胳膊烧伤了。半夜才出来。她想起昨晚那团一直在窗口亮着的暖黄色的光,它在黑暗的房间里一直亮着,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

她对着那扇窗户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是你吧。"

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儿从窗台前面飘过去了,像在替谁应了一声。她没等到回答,但她也不需要回答。那盏灯亮了一整夜,它本身就是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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