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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盲坐高堂(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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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蟾明堂高坐,手指死死抠在龙椅两侧龙首的齿间缝隙中,试图用指尖的痛感来抵消心中的惶恐。

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在耳边像潮水一样,来了又散。

殿内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玉蟾这才看清楚那些衣服的颜色,竟大不相同。

站在最前面的那两排,穿的是深紫色,紫得发黑发沉,成了黛紫色。玉蟾脑子里冒出的念头很不合时宜:这颜色太显老。

但那几位确实也都不年轻了,胡子有白有灰,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眼下皮肉松弛。他们平视着前方,眼神冷得能戳穿他们面前的象牙笏板。

他们身后,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红色,她分不清哪种红色官位更高,只清楚这些穿着红色的比穿紫色的稍稍年轻一点。

再往后看,人更多了,颜色也杂,青色和绿色混合在一起,年纪有的比穿红色的更大一些,胡子也更长,站的位置却更靠后。玉蟾模模糊糊地想,原来这颜色跟年纪也不是完全对得上。若是爹爹来,不知会站在何处呢?

最后几排玉蟾看不清楚,有灰有褐,脸都成了小小的一团。

听闻小喜子一声轻咳,她赶紧收回心思,此时坐立难安,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她连这些颜色到底代表什么官、什么品级都弄不明白,就顶着萧润的躯壳端坐在这里,准备和这群人来回周旋。

玉蟾轻轻提了口气,终于张嘴:“众卿……”她突然想不起要怎么说才像萧润,只好硬着头皮往下接:“有事……奏来。”

声音一落,殿内更安静了,这群人静得好似连呼吸都不用。

玉蟾瞧见前排紫黛色衣服里,有个胡子最白的老头微微抬了抬眼,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一瞬间,好像看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极淡的疑惑。

玉蟾浑身一顿,只好将自己的眼神放空,不去瞧下首的任何一人。

不过两息之后,有个穿紫色袍子的大臣出列,手捧象牙笏板,声音沉稳道:“陛下,北境边关粮草告急,老臣核算过,按现有存粮,除去每日消耗,只够支撑十七八日,走水路需要三十五日,走陆路需要四十日,臣请陛下定夺,是否要先削减边关将士口粮三成,撑到援粮抵达?”

玉蟾心下猛然一空,这十七日和四十日这天数熟悉得紧,她记得萧润批注时有写过,她在脑中努力回想,身上惊出一层冷汗。

她斟酌片刻后开口,声音比平常慢很多:“你、你说只够十七日,可朕记得,上月你部有臣呈报,往西新修了一条官道……”

说到这处,玉蟾又顿住了,那条路,快马要走多少日来着?二十日?二十五?

玉蟾握紧发潮的手心,咬牙强迫自己稳住声音:“那条路,快马只须二十二日,若走那条官路运粮,二十五日足以抵达,这样一来,最多只需要削减口粮六七日,而非你口中的三成。”

玉蟾说完心中还在打鼓,不确定自己口中的数字对不对,但见那位大臣的面色微变,她便确定自己这样说无甚不妥。

其间又出列一位大臣,淡眼一扫面露僵色的那位臣子后,又道:“陛下明鉴,那条官道确实可缩短行程,快马可行。”

玉蟾没接话,又想起萧润批注上的“置换春衣”便只好硬着补上一句:“削减口粮和置换春衣……这两件事,一并办了吧。”

说完,那两位大臣老老实实应了声:“遵旨。”

玉蟾来不及喘口气,又出列一位朱袍臣子,躬身道:“陛下,南疆夜郎小国派使者来朝,愿献上明珠十斛、草药十车,却提出一个请求,想借我朝精兵三千,助其平定内乱。若事成,愿割让边境三城。”

玉蟾心下咯噔一声:借兵?

玉蟾记起萧润点着这本奏折说过:这夜郎小国来者不善,送礼借兵是假,试探是真。说不准也遣使去了别国,暂时先拖上一拖,观其动静再议。

玉蟾缓缓开口:“使、使者跋涉而来,甚是辛苦,要好好招待方结两国之好。只是……使者口中的精兵乃我朝精锐,调动还需合议,还要看看南境防务,请使者先休息几日,容、容后再议!”

玉蟾说完,觉得下首白胡子老头又飞速瞧了自己一眼。

另一人却突然插话,面上含笑:“陛下,此国虽小,但诚意十足,三城虽小,却是通南海要道。”

玉蟾又想起萧润昨晚那一番言论,用他问过自己的话问他们:“既然是……要道,想要的人多吗?”

那臣子迟疑了一下:“这、自然多。宁、越、两国都曾觊觎。”

玉蟾心中稍稍稳住,又道:“那夜郎……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朝堂安静了片刻,人头晃动,便泛起了一阵交头接耳的低语。

玉蟾等了片刻,没人接话,自己又接着往下说:“朕、猜他守不住才拿出来换的。若我朝接、接了……就得守,若是宁、越两国来抢,打还是不打?”

玉蟾咬咬唇,将萧润的那番话原封不动背了出来:“朕猜夜郎小国,来意不善,欲作渔翁,巧收得利。”

这句话说得顺畅,玉蟾不禁在心底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那臣子面上一阵青白交替,拱手又道了句:“陛下英明!”说罢,又低眉顺眼站回了原位。

朝堂上又静了片刻,玉蟾手中的冷汗几乎要把不住扶手,心中如沸水般翻腾不止。

还会有人跳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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