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安坊(第1页)
传缨为了医坊早日启业可谓尽心尽力,事必躬亲,白日带着半夏和天冬去采买药材器具,还专程去了一趟首阳山,向长孙策请教相关事宜。长孙策虽支持她开医坊,但也严肃叮嘱,让她好好做,不可辱没师门。
夜里她便在书房翻医书,待李术来催才回房。后来李术索性便在书房陪她,传缨很乐意同他一道,有不明之处还能与他商讨一番。
启业吉日已定,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筹备着,至启馆前夜,传缨抱着衾被辗转反侧,李术从背后抱住她,问道:“在为明日医坊启业忧心?”
传缨转过身,淡声道:“并非忧心,只是头一回做这些,心中有些没底。”
李术轻抚她的后颈,柔声道:“我明白,但你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今夜只需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传缨点点头,换了个舒适的姿势窝在他怀里,闭上眼,呼吸渐渐放轻,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医坊正式启业。传缨携天冬半夏亲自将“芷安坊”的牌匾悬于医坊门楣,这名字是传缨想了几夜才定下的,牌匾上的字是请长孙策题的。前厅待客,正厅设诊堂,西侧药室排满木椟,分门贮药,数名药童杂役各司其职。
庭院中弥漫着淡淡药香,前厅内围满了前来道贺的街坊女眷、平日与传缨交好的各家娘子。传缨端坐榻上,双手紧绷,语气却温和平缓:“诸位娘子,女子求医素来不易,怀胎生子、闺中隐疾不便请男医诊治,我开设医坊便是为天下女子设一处不必垂帘便可诊病之地,不收诊金。坊内药童杂役皆为女子,诸位亦可放心。”
乐真连连鼓掌:“王妃大义!”又对身边众人道:“诸位娘子放心,王妃师从长孙公,医术绝不比旁人差!”
众人原本将信将疑,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妃,为何要在外抛头露面开什么医坊,可一听到长孙策的名讳,众人的疑虑便消了大半。长安城内谁人不知,长孙先生跟随先帝打天下前已是名满天下的杏林神医,他的学生,医术自然不会差。
一妇人犹豫片刻便走上前:“王妃,我近日常觉胸口发闷,心口时不时疼痛。”
于是众人纷纷围至传缨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自己的不适之处。
“王妃,我一来月事便手脚冰凉,小腹胀痛。”
“王妃……”
传缨忙道:“请诸位娘子莫要心急,先在门口的半夏娘子处领取竹筹,按照次序依次入内看诊。”半夏已备好一筒竹筹,寻常病症授黑筹,急症授朱筹。领到竹筹便可在前厅喝茶等候。
前来看诊之人,有豆蔻年华的少女,亦有鬓发斑白的老妪;有世家女眷,亦有平民女子。在女医面前不必垂帘掩面,亦不必忧心病症难言,描述地更清晰,亦便于传缨对症诊治。
坐在诊案前的一刻,传缨便深切感受到身为医者的责任,她的诊治关乎患者性命,容不得半分随意。望闻问切,每一步她都不敢有分毫懈怠,若有拿不准之处,便及时记录,让病患改日再来。
最让她拿不准的,便是一例崩漏之症,出血状如膏,小腹偶尔绞痛,病情反复,常年难愈。
那位女子不过二十有余的年纪,身形消瘦,面色黧黑,气息虚弱,一看便是常年劳损,拖延了许久,实在难以忍受才来医坊。
传缨递给小丫头一块糖,又问妇人:“你家郎君可有陪你一同前来?”
妇人面露苦涩:“他几日前离家做买卖,至今未归,我四处打听都得不到他的音讯……今日是邻居见我病得厉害,才好心送我来瞧病。”
传缨皱眉:“他离开时可说过要去何处?“
“他以往都是清早出门捕鱼,再挑到西市卖,可我托人来西市打听,周边的商贩都说没见到他。”
传缨心生疑虑,又怕耽误太久,并未多问。
“你先去里间休息片刻,我让人给你煎药,待你服下药后,我再差人送你回去。”
传缨轻叹一声,病情复杂,她不敢轻易做出判断,只开了些温补止血的药,又让半夏带妇人与孩子去侧室休息。
之后又来了十几位妇人,多是寻常病症,亦有亲人作陪,她一边写方一边想着方才那位妇人。
她自小被家人宠爱着长大,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从不曾为温饱发愁。如今在医坊接触到形形色色之人,她才明白,世间仍有许多人连药钱都付不起,生了病只能咬着牙熬,熬得过去便是最好,若熬不过去,便只能无声无息地死去。
她在诊堂一坐便是一整日。最后一位病患离开时已是傍晚,传缨打了个呵欠,舒臂展腰,随后瘫坐于榻上,一动不动。半夏递上一盏茶水,她才缓缓直起身,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半夏,你们今日辛苦,歇息片刻咱们便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