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第2页)
叶明慎挥挥手,劝阻了幕僚,叹道:“是我亏欠你们,骂名,只管冲我来。现下最急的是将百姓撤到高处。”她顿了顿,眼眸复又锐利起来,看向其他人,“你们都该记得,是这十三个乡的百姓为你们让出了生路,有恩得要偿,忘恩负义者,天理难容!谁敢借乱生事,我叶明慎必饶不得,只看你们的脖子有没有我的刀子硬!”
“是!我等明白!”
话说到了这里,便再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叶明慎极快地安排了事务,官吏、缙绅、乡里皆有了心力,领了命就各奔职责。此前各怀心思的人们在天灾面前暂时忘掉了那些心思,在雨水泥泞里不分身份地汇到了一起,奔着同个方向去。
赶在水线漫过高点之前,沔州上下一心,尽了全力腾空了十三乡里。
轰隆一声,水流顺着炸开的口子灌进低洼,两个县接壤的十三个乡化为泽国。
叶明慎站在高处,耳听得四野忽远忽近渐渐汇成一片的悲泣,她闭起眼,心中无尽酸涩。
轰隆一声。
惊雷炸响。
皇帝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天才擦亮,今日是休沐,她本不必醒得太早,但她被那道惊雷炸醒,头颅仿佛要炸开一般地痛,她揉着疼痛的颞颥坐起身来,听见了外头嘈杂的声响。她皱起眉头,扬声唤道:“何事喧哗?”
外头忽地一静,随即恢复井然有序,门户次第而开,宫人涌入,烛火燃起。大监快步走到皇帝榻前,面露急色:“陛下,殿下发起热来,恶寒神昏,已着人速去请太医了。”
皇帝闻言大急,起身便往外头走:“几时的事?”
“刚刚报来,应是还不曾烧太久。”大监接过小宫人递上的衣衫,一边加快脚步跟上皇帝,一边给她把外裳披上,皇帝随手按住衣裳,随意裹缠到身上,心思已跑走了。
储君就住在甘露殿偏殿,她今年也才不过十一岁,皇帝舍不得叫她独自去住东宫,便一直跟着皇帝住在偏殿里。
“怎会忽地恶寒发热,都是怎么照看的?”皇帝皱紧了眉头,心下不快。
大监心中更是郁郁,储君殿下的事便是这宫中最大的事,谁知道千防万防仍是防不住风寒。
说话间,皇帝已进了偏殿,小小的孩童裹在衾被里缩成一团,只一眼便揪住了皇帝的心,她踢了鞋上了榻,将小儿抱进怀里,入手躯体滚烫:“阿钊阿钊,阿娘在呢,莫怕,莫怕。太医呢!怎得还不来?”
轰隆。
外头雷声一阵连着一阵,雨水还不曾落下,每一个被惊醒的人却都晓得,狂风暴雨将要来了。
梁茵在打雷之前便已醒了,她向来起得早,但听见外头雷声只当是落了雨,也就不急着趁早避日头去练刀,干脆将魏宁搂进怀里,复又闭上了眼。
然而不等再次入睡,外间门轴响了,有终进了门站在帘外隔着老远出声询问:“大人,大人,可醒了?”
梁茵睁开眼,轻手轻脚放开魏宁,边起身边回道:“何事?”
有终欲言又止,却显得急切万分。
梁茵一凛,抬手自架上抽走衣裳,边穿衣边往外间走。有终看见她出来,大大地松了口气,几步上前,凑到梁茵耳边急急地把刚得的消息说给她:“……宫中……殿下……陛下……传召……”
梁茵越听越是心惊,分明是在自己房中,却仿佛嗅到了几分山雨欲来的腥气:“晓得了,备水,为我更衣。”
有终领命而去,梁茵回身快步走回里间,魏宁也已醒了,睡眼惺忪地问她:“怎么了?”
梁茵摇摇头,她不说,魏宁便晓得是她不能知晓的事,而那样的事从没有小事,睡意瞬间便消散了,起了身,走到她身边,替她理衣裳:“可有危险?”
“还不知。”梁茵张开手,让她帮忙系上衣带,边道,“你也更衣罢,我叫有初同风清一道送你回去。你记着,你下了直便回了家,哪里都不曾去,接下来几日也好好在家呆着,不要往我这里来。”
她说得郑重,魏宁虽仍是一头雾水,但也晓得轻重,自然也郑重应下。
梁茵伸手地将她搂在怀中,嗅着她身上的气息,闭了闭眼,魏宁回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梁茵闻言笑起来,又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别的,惹得魏宁轻轻捶了她一下。
一切仿佛都与往日无异,可当梁茵穿戴齐整,松开魏宁走出房门时,冷肃的面容却又在讲述着手头事有多么棘手。
披上蓑衣,策马奔驰在仍冷清着的大道上时,酝酿许久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一点,两点,先是豆大的雨珠砸到斗笠上,而后如江海倒悬、天河倾覆,瓢泼的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分明快要辰时了天色却暗得如同薄暮,好似日月从此再无光亮,天地间只余了无尽的雨幕,无休无止,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