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养(第1页)
沈砚从窄巷捡回来的那颗种核在窗台上躺了整整三天,纹丝不动。
陆承衍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种核安安静静地搁在青苔盆旁边,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干爽如初,丝毫没有要吸水的意思。第三天早上他甚至把它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种核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沉稳的象牙色,内核隐约透出极淡的青色,但没有任何裂缝。
“它是不是死了。”陆承衍把种核放回原处。
“没有。活的。”沈砚坐在窗边,把虎口那片青苔伸到晨光里。绒毛边缘最近又往前铺了一小段,和疤痕网络之间的距离已经小到两个人都懒得去估算的程度了。“种核外面那层蜡质很厚,水分渗得慢。老银杏的种子都这样,外面那层是防虫的,也是防着急的。”
“防着急。”
“嗯。不让它在不该发芽的时候发芽。去年秋天落下来,要是冬天刚到就发芽,苗刚冒出来就被霜打死了。所以得等,等到它自己确定春天真的来了、不会再冷了、阳光够暖了、水分够多了。”
“它怎么确定?”
沈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青苔会告诉它。”
陆承衍低头看了看青苔盆。盆里那层墨绿色的叶状体最近又铺开了一些,边缘已经垂到盆外,往窗台木质深处扎了极细的假根。其中最长的那根绒毛正往种核方向微微偏着,偏的角度每天都比前一天大一点点。
第四天早上,绒毛碰到了种核。
碰到的位置是种核尖端那一侧,正好是胚根应该顶出来的位置。绒毛触上去之后没有缩回来,就那样轻轻贴着,像把手指搭在脉搏上等搏动。陆承衍醒来的时候发现绒毛和种核之间已经凝了一小滴极细的琥珀色汁液,是青苔分泌的。
“它在喂它?”陆承衍蹲下来平视那滴汁液。
“不是喂,是敲门。青苔用汁液软化种壳表面那层蜡质,让水分能渗进去。昨天半夜开始敲的。”
“你怎么知道。”
沈砚把手背翻过来,虎口那根最长的绒毛表面沾着一点极淡的琥珀色痕迹。“它敲门的时候我这根绒毛同步在动。”
陆承衍没说话,转头继续盯着种核。那滴琥珀色汁液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正在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慢慢渗进种壳表面的纹路里。纹路吸了汁液之后颜色从象牙白变成极浅的蜜色,其中一条纹路的末端轻轻鼓起了一个小包。
“鼓了。”他说。
沈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那个小包确实鼓起来了,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从种壳纹路的交叉点微微顶起来。他把指尖悬在鼓包上方极近的位置,能感觉到里面传来极细微的搏动,频率和青苔孢子囊搏动的频率一致,和石板中心那棵融合体根部的搏动一致。
“胚根。”沈砚收回手指。“今晚或者明早会顶出来。种壳被青苔汁液软化之后,里面那层种皮也会慢慢化开。胚根顶破种皮之后会直接往绒毛方向长。绒毛往哪个方向偏,它就往哪个方向长。”
“等于青苔在给它指路。”
“不止是指路。”沈砚指了指盆里青苔的根须网络,“胚根扎进青苔之后,青苔会把自己的根须网络开放给它。它不用像前三棵苗那样从泥土里一点一点往下扎,第一根假根就能触到地下水层。”
陆承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颗纯银杏的种核,被青苔敲门敲醒,发芽之后第一口吃的不是泥土,是青苔喂给它的共生木频率。“那它长出来之后还是纯银杏吗。”
“不知道。看它吃了多少。”沈砚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法医观察结论,“吃得少,可能还是银杏。吃得多,可能变成半银杏半共生木。如果青苔把它当自己孩子养,那它长成什么样就看青苔给它喂什么。”
第五天清晨,胚根顶出来了。
两个人都醒着。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窗台上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沿着青苔绒毛传进沈砚虎口,又沿着共生假根传进陆承衍肩窝节点。两个人同时睁开眼,同时坐起来,同时看向窗台。种核尖端那个鼓包裂开了一道缝,一根白生生的胚根从裂缝里伸出来,顶端膨大成一个小小的根冠。根冠正在缓慢地、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青苔绒毛方向偏转。
“它偏得比前三棵快。”陆承衍说。
“因为它不用找方向。绒毛一直在发信号。”沈砚把手背伸到窗台上,虎口那根最长的绒毛和种核旁边的绒毛轻轻擦了一下。他虎口的青苔轻轻震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胚根根冠分泌了一种很淡的酶,正在分解绒毛表面的蜡质。分解之后两边细胞壁的微孔会对在一起。”
“交换细胞质。”
“交换细胞质。交换完之后胚根就算正式接进青苔网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