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第1页)
“太后娘娘不是说只需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便可吗?”有几个世家子弟凑在一起小声抱怨。“都给咱家闭嘴,谁敢在御前考场喧哗直接拖出去打入天牢。”首领太监甩动拂尘怒喝,考场内鸦雀无声,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苏砚辞坐在最偏僻角落的矮几前,看着分发下来的素白宣纸。他微微勾起唇角,谢聿宸这招釜底抽薪用得确实精妙。当年他留给谢聿宸的最后一道治国策便是关于整顿江南漕运的设想,七年过去了,那个暴戾的帝王竟用这道题来筛选可用之才。苏砚辞提笔蘸饱浓墨,悬腕停在纸面上方。“这位公子,你的墨有些干了,要不要奴才帮你添些水。”旁边隔间的一个小太监凑过来小声询问。“不必了,这墨色刚好。”苏砚辞声音清冷,连头都没抬。他在纸上刻意写出虚浮散乱的字迹,文章里尽是对世家把持水路的不满。“这等杂乱无章的文章,皇上看了定会治你个大不敬之罪。”戚明轩的眼线站在一旁低声讥讽。苏砚辞完全无视了那人的挑衅,他在文章的最后一行起笔,手腕在收笔时反向发力,原本平庸的字迹尾端多了一个隐秘至极的倒勾。这是他前世为了防止密信被外人伪造,专门为了教谢聿宸而独创的倒笔法。“时辰到,所有人停笔交卷。”主考太监重重地敲响了铜锣。苏砚辞正准备搁笔,旁边那个尖嘴猴腮的眼线突然惊呼出声。“哎哟,对不住了苏公子,奴才脚滑了。”那人一边装模作样地摔倒,一边将手里的茶盏狠狠砸向苏砚辞的桌面,半盏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地泼向那张写满字迹的考卷。眼看墨迹就要被水彻底晕染开来,苏砚辞抬起左臂顺势一挡,宽大的袖口带翻了桌角的端砚。浓稠的黑墨倾泻而出,恰好盖住了被水打湿的那半行字,唯独留下了那个决定生死的倒勾笔锋。“你这瞎了眼的奴才,竟敢在考场上喧哗生事。”主考太监闻声赶来,怒视着那个惹事的眼线。“公公恕罪,奴才只是一时不慎滑倒,真不是故意的。”那眼线跪在地砖上连连磕头求饶。“考卷污损按律当直接黜落,这卷子作废了。”太监看着苏砚辞桌上那张黑乎乎的纸面皱起眉头。“公公明察,这卷子虽沾了墨,但核心策论皆完好无缺,并未影响阅读。”苏砚辞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看着太监。“皇上急着看卷子,全都收上来送去正殿,别在这里耽误时辰。”首领太监在前面不耐烦地催促,主考太监不敢多耽搁,只得将那张染了墨的卷子混入一堆考卷中呈了上去。太和殿内浓郁的龙涎香气味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大殿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厚重的东珠门帘垂在十二阶高台之上,挡住了所有的窥探,那些送呈上来的考卷被整齐地堆放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这些就是今日文试的策论?”一道低哑慵懒的嗓音从珠帘后传出,当朝暴君谢聿宸斜倚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通体雪白的玉骨折扇。他那双戾气横生的眉眼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回皇上的话,这几百份卷子全都在这里了,请您亲自过目。”御前总管太监李福全跪在地毯上战战兢兢地回话。“全都是些不入流的废纸。”谢聿宸修长的手指随意翻捡着那些宣纸。“这群只知道涂脂抹粉的世家废物,连字都写得这般恶心。”他将几张写满奉承之词的卷子直接扫落到台阶上,李福全吓得浑身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皇上息怒,这毕竟是太后娘娘做主选的人,您多少还是挑几个留牌子吧。”李福全硬着头皮开口劝解。“朕的后宫,什么时候轮到那老妖婆来做主了。”谢聿宸冷哼一声,他那布满厚茧的手指突然停在了一张被黑墨污了半边纸的卷子上。这张字迹虚浮散乱的答卷在一众馆阁体里显得格格不入。“这字写得真是丑得出奇。”谢聿宸本想将这张纸揉碎扔掉,但他那双深暗的眼眸扫过那行并未被墨迹完全遮盖的尾联。那个隐藏在字迹末尾微不可察的倒勾笔锋,瞬间夺走了他所有的呼吸。谢聿宸霍然坐直身子,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他将那张卷子紧紧抓在手里举到眼前,猩红的双眼死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笔划。七年前在清晖宫的孤灯下,那个穿着青衣的太傅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