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第1页)
路上积雪未扫,车行缓慢。到了郊外陵园附近,门口有两个棚子搭成的小摊,卖些祭祀用品。顾骁停好车,下去买了一份几叠黄纸,金银元宝,一把线香和香烛纸钱。陵园里积雪更厚,四下无人,唯有松柏青翠上托着蓬松的白。夫妻俩挽着手来到父母的合葬墓前,墓碑上半部分已被雪覆盖。南知意俯下身,也顾不得冰冷,仔细地将碑身上的雪拂去,露出父母的名字。顾骁点燃蜡烛,插好香,又将黄纸元宝纸钱拢好。火苗在雪地里升腾起来,纸灰随着热气盘旋上升。南知意没有哭。不知从何时起,悲痛已经被岁月磨成深沉的怀念。顾骁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家常寒风掠过墓园松柏,吹得纸灰打着旋上升,融入铅灰色的天空。雪地寂静,只有她的低语。不蕃等南知意说完话,顾骁也俯身行礼,对着墓碑,沉声道:“爸,妈,你们放心。”祭品慢慢燃尽,火苗渐熄。南知意又用手帕将墓碑上沿滴落的水渍擦了擦,直起身。顾骁帮她拍打身上落着的薄雪,又将她微凉的手攥在自己掌心捂着。他的掌心干燥温热,那股暖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她心里。“走吧,雪下大了。”南知意挽住他,两人踏着积雪往大门走。车子发动,南知意望着窗外的银装素裹的田野和远山,轻声问:“五哥,年后…就能见到表舅了吗?”“能。”他给出肯定的答复。南知意心里生出些实实在在的欢喜。昨日冯姨说,南家香火零落。而母亲李静思的母家何尝不是子嗣不蕃。李家,曾是当地颇有底蕴的地主乡绅之家。到了战火连绵的年代,这样的家族难免飘零。李家老宅在抗战中期毁于炮火,南知意的外公李翰文在那之后不久便郁郁而终,外婆苏氏带着幼子辗转投亲,途中失散,再无音讯。家族其他亲友也是七零八落。唯一明确知道下落的,是母亲的一位嫡亲表哥,也就是南知意的表舅,名叫苏崇山。按冯姨的说法,苏崇山少年早慧,极有决断,四十年代,眼见山河破碎、家业难守,便说服父母,变卖房屋田产,冒险辗转南下,最终在新加坡立足。此前关山阻隔,音讯难通。直到近年政策转向,苏崇山年事已高,思乡之情日切,又多方打听后得知李静思一家境遇,通过侨联积极联络,终于能回国探亲。顾骁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没放开她。“等见了面,慢慢问,慢慢听。他们预备在国内停留一段日子,时间够。”南知意收回思绪,“知道啦,五哥。”等到春暖花开,就能见到她母亲那边的亲人了。回到顾家大院,已近上午十一点。顾骁停好车便去寻顾司令说话。南知意一只脚刚踏进堂屋,便被女眷们围住。先是李秀琴和王娟拉她到一旁,说的多是家常琐碎,孩子学业,丈夫身体,间或提一两句若有似无的请托,都是些小事。南知意听得认真,能应承的,爽快点头,不能立刻答应的,也婉转说明难处。没一会儿,陈安娜悄悄把她拉到房间,又是要她的签名,又是说些自己和顾彦的私房话。一直到午饭前,南知意嘴巴都没闲着。几个女人围着南知意,仿佛都有说不完的话。这一别,天南海北,下次这样齐聚,要到下一个春节。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也有各自的烦难和期许,似乎都愿意同南知意多说几句。好在无论是爽利的大嫂、精明的四嫂,还是初来乍到的陈安娜,都是体面人,问的话、托的事都在情理之中,并不让她为难。饭后,几房人便各自收拾行装,准备踏上归途。院门口,道别声、叮嘱声不绝于耳。顾昭趴在吉普车后窗,用力朝顾彦挥手,眼圈有点红。顾彦走近,揉了揉他的脑袋:“放假到南方来找小叔过暑假,带你去看大海。”顾昭使劲点头,大声说:“一定!”回京的路因积雪未化,吉普车开得比平时慢了许多。天色由灰白转为靛青,最后沉入墨黑。顾昭起初还兴奋地看着窗外雪景,后来就在颠簸中枕着南知意的腿睡着了。等到车子终于驶入京城陆军大院,停在那座熟悉的小楼前,已是深夜。房门一开,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家里已被彻底打扫过,暖气烧得足,一切都井井有条。顾昭眼睛还迷蒙着,眨了眨,看着客厅里昏黄的灯光:“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