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第1页)
周正平唯一让他觉得有些隔阂的,就是那份过分的疏离。明明是一家人,却总像隔着层透明的玻璃墙。去年除夕夜,周正平坐在沙发角落里,一言不发,仿佛热闹都是别人的。但转念一想,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孟青山自己也是军人家庭出身,最懂什么叫“喜怒不形于色”。周正平在商海沉浮,有点城府也是正常。只要对安平好,对孩子们真心,旁的都不重要。孟青山前两年也动过经商的念头。可惜他刚在家里冒出点苗头,就被父亲和大哥骂得狗血淋头,老爷子甚至把配枪拍在书桌上:“孟家几代军人,你要脱这身军装,我先一枪崩了你”孟青山那点火星子还没燎起来就被扑灭了。他老老实实继续跟作战地图和沙盘打交道,去年调了副师职,肩章上添了颗星。可心里还偷偷惦记着孟青山状似随意地说:“安平,过年见着大舅哥,想跟他请教些南方的情况。”“你别抱太大希望。哥现在……不太爱说这些。”“我知道,就随便聊聊。”周安平看出来他的心思,说:“青山,咱们这样就很好了。”孟青山知道她在说什么。军装穿在身上,是荣耀也是枷锁。那些在特区闯荡的战友来信里描述的霓虹灯海,终究不属于他。——千里之外的南方,周正平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二十三楼的视野里,霓虹灯将夜色染成流动的虹彩。远处工地塔吊亮着警示灯,一下下规律地闪烁,像这座城市的脉搏。周正平想起去年在广交会上遇见顾彦,穿着意大利西装,挽着陈安娜,用英语跟外商谈出口配额。两人在擦肩而过时,顾彦朝他点了点头,像对任何一个生意伙伴。顾彦的服装厂从他这里进布料,他的电子厂需要顾彦的港商渠道。生意上合作顺畅,私下却再也不会勾肩搭背去喝酒。前段时间他们在商会活动上碰见,礼节性地碰杯,聊了几句进出口关税,顾彦随口说了春节在建安办婚礼的事。当时,他拍了拍顾彦的肩膀,简单恭贺一句,顾彦就被几个熟人叫走了,都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那些都远了。周正平转身按下内部电话:“阿明,进来。”年轻的助理推门而入,手里拿着笔记本。周正平没回头,声音透过玻璃反射回来,带着些微失真:“顾生春节结婚。你明天去寻些合适的贺礼。”“顾彦先生?”阿明快速记录,“大概预算和方向是?”“上不封顶。”周正平终于转过身,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贵重的。要…要能传家的物件。”“明白。”阿明合上本子,“我明天去趟中英街,再看看香港那边的新款。需要以公司名义还是……”“私人。礼单拟好了先给我过目。”“是,老板。”阿明离开,办公室门轻轻合上。周正平拿起电话,又放下。本来想再亲自给顾彦打个电话,可说什么呢?恭喜的话太客套,回忆往事又太矫情。最后只给秘书室发了条内线:“明天提醒我,亲自去挑对表。”劳力士还是百达翡丽?顾彦现在戴的是前者。那就百达翡丽吧,要玫瑰金表盘的,衬他那个港商未婚妻的肤色。周正平在便签上记下,字迹凌厉。夜色更深,霓虹灯却愈发明亮。这座城市不眠,他也不能眠。明天还有和港商的谈判,后天要飞海市看地块。世界变得太快,快到他必须全力奔跑,才能不被抛下。只是偶尔,在这样无人看见的深夜里,他会允许自己停顿片刻。视线落在桌角那个扣倒的相框上——终究还是没忍住,周正平伸手将它扶正。照片里人头攒动,最中间是妹妹和孟青山,稍偏些的位置,南知意正侧头与身旁人说话,眼角眉梢柔软多情。而他站在照片另一侧的边缘,两人之间隔着三四个人,像隔着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青春。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连张合影都要借妹妹婚礼的光,还只敢挑这种人群里的侧影。抽屉最深处确实有张她的单人照,很多年前在建安南家老宅拍的,她抱着本书坐在海棠树下,阳光碎在肩头。妹妹说得对,他就是个胆小鬼,他就是活该。时间改变了一切,也改变了他。指尖轻轻一碰,相框再次面朝下倒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翌日的谈判持续到下午三点。送走港商后,周正平看了眼腕表,对等候的另一位助理阿杰说:“去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