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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回 白狼(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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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踪乐坊略事》在园中热闹过一阵之后,众人争着看的兴头渐渐淡了。

众人原是爱看的。只是前番第八、第九回闹得恒信轩几乎不得安宁,第十回又哭倒一片,连玄卿自己也觉下笔太过。若再这么一回一回追下去,他早晚要被园中姑娘丫鬟、小厮戏子,连带宁府跑腿的一齐逼着,从此只做一个写书的。

于是他又续了一部《假面乐府》。名字响亮,纸墨齐整,人物也添得热闹,只是落笔时有意松了三分。

这一部接着《迷踪》往下写,开头便交代了小香君当日为什么散社。原来她本是云梦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门户冯家的姑娘。她母亲没得早,清啼社原是她丧母之后才结起来的。后来她父亲在田地上叫人诳了一场,家里折了大本;又为着要认一个外头的女孩儿进门,同族里大闹了一场。两桩并在一处,族里便把他革了出去。他自此灰了心,日日吃酒,吃到人事不知。族里却并没有撵小香君。长辈明说了,只要她把父亲那一头撇开,冯家的家底照旧是她的。她不依,便收拾东西,跟着父亲搬到城外一条窄巷里。小香君是大家小姐出身,从小连茶也是人递到手里的,如今却瞒着人出去做活:今日替人抄几页书,明日到铺子里帮着看半日账,晚上还要赶着上楼合曲;回来又有一个醉着的父亲要照看。这条路原是她自己拣的,便越发说不出口。人问她近来怎么总迟,她答不上来;灯秋娘留她吃饭,她也推。日子久了,人前那一段款式便越发端得严紧,直到末了,丢下一句“世间哪里有一直”,就把清啼社散了。

可后来她到底又结了一个坊,同她一路的是初秋娘同木月娘:一个是幼时的旧交,一个自清啼散后便再没离过她。另添两个。一个抱弦子的,正是黎姬的旧交铃姬,小香君却始终不曾同黎姬知会一声;一个击鼓的,唤作梦姬,姓麦,本名佃莜,在市井上原有些虚名,街头传唱的曲子里有几支是她的。

五个人头一回登台,都戴了假面。书里借小香君的口,只说了一句:从前那一个,今日起就不要了。坊名便叫作假面乐府。

写到这里都还好。梦姬见钱便动,见势便转;铃姬仍是那个脾气,演完便走;初秋娘夹在中间,帮哪一头都不是;小香君越急越没法子,越没法子越端着那副款式,端得手都在抖;木月娘同小香君最近,近的好处却没占着。她本就不爱说话,小香君一不顺心便拿她出气,横竖她不会抱怨,也不会走。五个人各有各的难处,看着都像真的。

可坏就坏在后半。前头好容易立起来的那些难处,到后头竟一样一样都被先生自家解开了,解得又快又省事,倒像他也急着丢开手。

晴雯翻了几页,把书往案上一搁,抱怨道:“上一本说过的话,这一本都不算了。还有那个开门的娇娘——我认了半夜才认出她是谁,如今一句话就说她是小香君她小姨。”

宝玉趴在榻上,翻到木月娘那一处,倒还替玄卿分辩道:“书上说她心里像住着两个人,时时拿这一个压住那一个。这样写,倒也见得她这些年过得……”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顿住了,半日方说道:“只是上一本那个一句话不说的,倒比这个好。”

晴雯眼风一扫,笑道:“你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还替他分辩。”

这话传到潇湘馆,黛玉更是不依。她前回还说“小香君无一字错”,如今见玄卿在《假面乐府》里把人写得怯怯避避,动不动便低头自伤,末了坊里稍不顺心,竟又打发她回冯家去了。看了半卷,她便把书合上,半日不语。

紫鹃在旁看她,问道:“姑娘怎么搁下了?”

黛玉道:“看她做什么?这哪里还是小香君。”

雪雁陪笑道:“小香君回了家,往后总比在外头替人抄书强些。”

黛玉把书页一压,冷笑道:“强些?强些便该失了骨头?这是先生自己写的:族里留她,只要她撇开父亲,家底照旧是她的。她不肯,跟着走了。如今坊里不过遇了些不顺,她倒回去了,仍旧做她的大小姐。那当日不肯的,又是什么?前一笔是先生下的,后一笔也是先生下的。你倒说,该信哪一笔?”

雪雁不敢答。黛玉便道:“从前她一刀下去,虽狠,倒还明白;如今倒好,刀也藏了,话也软了,心也软了,像被人揉过三遍的面团。先生这是写小香君,还是写小香饼?”

紫鹃忙低头理帕子。黛玉提笔,只在夹纸上批了四个字:

狗尾太长。

写毕,她却又另裁一幅素笺,题作《戏题假面乐府》,写成一绝,叫紫鹃一并送去:

当时读罢泪沾裳,今日重看不觉伤。

纵使先生添十卷,何人认得旧时香。

这诗送到恒信轩,玄卿看了半日,忽然笑出声来。

姬夫人正把案上几支笔一支一支归回架上,见他捧着那张素笺看个不住,便道:“你瞧你,把姑娘惹恼了罢。”

玄卿把素笺翻过来又看一遍,笑道:“恼是恼了。夫人再看看这诗——哪里像姑娘平日写的诗?”

姬夫人接过去看了看。

玄卿笑道:“平日她作诗,一个字都小心,生怕叫人挑出不是来。如今连‘不觉伤’也写出来,又明明叫我改,可见没拿我们当外人。”

他把笺子小心折了,收进袖里。

姬夫人笑了一笑,只把末一支笔也搁稳了。春纤在旁听着,悄悄的问道:“先生,这就不生气了?”

玄卿瞅了她一眼,春纤赶忙低头磨墨。

话虽如此,恒信轩门外到底清静了些。玄卿也得了闲,接着《银星传》写了一部《狮星传》;另又起了一部冷些硬些的,写异邦剑客,题作《白狼传》。

恒信轩那边的热闹既冷了,探春便重提起诗社的事来。众人因宝玉挨打,停了这些日子,如今听说再聚,也都愿意,便照旧张罗起来。

过了两日,院里来了一位稀客,乃是柳湘莲。

他原是京中世家子弟,父母早亡,人送外号“冷面二郎”。眉目俊爽,在台上串戏,满棚的人都肯看他;在台下又使得一手好剑。性子孤峭,最不肯往权贵门上走,一年里倒有半年在外头。

他这一日来,原是寻宝玉。两人虽不常见,彼此倒还说得来。

只是今日来得不巧。才到院外,便见小丫鬟们来往照旧,声气却都压着。袭人迎了出来,笑道:“柳二爷来了。且请里头坐,我们二爷一时出不来。”

柳湘莲在廊下站住,问道:“他又怎么了?可是老太太那里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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