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回 暗牍(第1页)
夜过三更,地底越发寒了。
长长一段暗道走到尽头,才有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俱是青灰石砌成,年深日久,缝里渗着湿气;案角只燃一盏铜灯,灯油不知掺了什么,火苗泛着幽幽一点青,把地上人影拖得极长。冷意从砖缝里慢慢往外沁,不沾衣裳,专往骨头里钻。
戊戌跪在右后半步。
蒙眼的黑布才解下一刻,她眼底还留着一层晦暗,乍看灯火,只觉那一点青光晃得刺眼。她舌下压着一粒乌石,不过豆大,冷涩里带着一线铁腥;含着它说话,声气便沉下去,字句虽仍听得清,原先的音色却混得差不多了。
正中是戊辰,左首是戊寅。
三人都一色黑衣,黑纱遮面,只露双眼;铜灯低垂,只照得见衣襟袖口,不见眉目。三道影子伏在石地上,彼此挨得不近,连呼吸都各自收着。
身后石门早已落下。屏风后有人把案纸轻轻铺开;又过片刻,才听里面传来一句:
“报罢。”
戊辰先伏了伏身,回道:“端阳节礼已经出宫。贾宝玉所得宫扇、红麝香珠、五色丝络、香囊、轻罗;薛宝钗所赐与贾宝玉大略相同,也有红麝香珠。林黛玉另得素笺、湖笔、避暑香珠、轻罗帕、清凉药香,与前两份并非一类。名单由元妃处发出,内监照册宣礼,当场未见移换。”
屏后寂静无声,隔了一息,那人才问:“礼几时入的库?”
“端阳前三日,宫中内监已将各份节礼送入库中。”
“原单见过么?”
“只见宣礼时所持副册,核过实物,二者相合。入库以前的原单未能取见。”
“那么你能断的,只有一件事。”
戊辰伏得更低:“是。出库以后,并无人动过。”
“嗯。”
那人又道:“贾宝玉、薛宝钗同有红麝,林黛玉另赐纸笔药香。俱是宫中恩赏,各有各的体面。往后再遇这一类,只把东西、出处、经手的人写明白,至于上头心里是什么意思——”
“不用你们猜。”
戊辰应了,又继续回道:“另有一事,与宫里无涉。史湘云前日遣人往恒信轩送节礼,所送颇厚;恒信轩只留了数样,其余都退回去了。”
“留了什么?”
“一方小帕,两只针线袋,并一包香草书签。”
“退的呢?”
“玉镇纸一方,织金锦缎四端,香饼两匣,另有整盒节物。”
屏后的人只问:“留下那些值多少?”
“值不了多少。”
“哪里买的?”
戊辰道:“不是买的。送礼的丫头说,帕子和针线袋都是史姑娘自己做的,针脚尚新;书签里的香草也是今年才收。”
铜灯轻轻跳了一下。屏风之后许久无声。过了一阵,那人才道:“下一个。”
戊戌向前挪了半步:“昨日午后,史姑娘到了怡红院。先同花袭人说了一阵家常,说史府针线活重,夜里常做到三更;又提薛宝钗,说这些姐姐们里再没有一个比她好的,只可惜不是一个娘养的。说到这里,以帕按眼,只说日光晃着了。”
里头又只“嗯”了一声。
戊戌接着道:“少顷前面来人,说贾雨村到了,贾政叫贾宝玉出去见客。贾宝玉不肯。史姑娘便劝他,说贾雨村最会办事,外头许多门路都从这一等人手里过,又说他也该会会为官作宰的人,听些仕途经济。”
“贾宝玉怎么回的?”
“当面驳了她。叫她往别的姊妹屋里去坐,又说这里仔细污了她知经济学问的。花袭人从旁劝解,说薛宝钗前些日子也曾劝过一回,也是这般收场,末了添了一句‘幸而是宝姑娘’。史姑娘听罢,站了一会儿,只说,原来还有过一回,倒是我来得晚了。”
屏后的人问:“还有么?”
“贾宝玉后来又说了一句,说林姑娘从来不讲这些话。这话说完,又骂了贾雨村一句混账人。”
铜灯芯“噼”地爆出一点细响。戊戌等了片刻,听那人问:“这些话哪里来的?”
“当日在屋里的,除史姑娘主仆,还有花袭人,并几个小丫头。这几句是从小丫头口中传出来的。我问了三处,一处说得较全,两处只记得零碎,前后对过,大致不差。”
“大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