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回 灵河(第1页)
外头脚步轻轻一响,是春纤回来了。
她才从雨里进门,伞收在臂弯,裙脚溅了几点泥,鞋面也湿了一层。进屋先往里间看了一眼,见袭人仍睡着,这才走到姬夫人跟前。
姬夫人从账上抬起眼来:“话带到了?”
“带到了。”春纤压低声音,“二爷从头听到尾,一个字也没说。”
“旁的呢?”
春纤又近前半步,附耳说了几句。
姬夫人听罢,把手中那页账轻轻翻过去,只点了一点头:“很好。今儿也跑了一日,去换了鞋袜歇着罢,仔细明儿腿疼。”
春纤应了一声,悄悄退出去。
门帘落下,玄卿目送她手里那盏灯消失在廊角,这才重新低下头,看自己案上那几页稿子。
纸上写的是几个女孩子结社唱曲的故事。头两页还齐整,到第三页便乱了,几行字挤在一处,中间又洇开好大一团墨,连纸角也不知什么时候叫他捏皱了。
姬夫人瞥了一眼:“又写不下去了?”
玄卿用笔杆敲了敲那团墨:“降妖伏魔都没有这样费事。我原想着,不过写几个女孩儿在一处唱曲,今儿你恼了我,明儿我恼了她,一个音错了,有人笑;一句话重了,有人恼;恼过了又舍不得散。谁知越写越难。”
姬夫人把账页抚平:“妖精横竖有个原身,斩了便罢。人心连自己也未必说得清,你倒要替她们写清楚,自然难。”
玄卿想了一想,索性把笔搁了。
“夫人这句话倒该写进去。”
“你敢。”
玄卿便不言语了。
姬夫人起身往里间看去。袭人安安静静地卧在榻上,呼吸已经匀了,脸上先前那点惊惶也散得差不多。灯罩压得低,光只落在半幅被面上。
“今夜别惊动她了。”姬夫人把帘子放下,“就叫她在这里睡。咱们往后边去。”
玄卿端起小药炉,跟着她出去,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隔着帘子,像一粒藏在夜里的豆火。
二人各自歇下不提。
也不知到了几更,玄卿忽然听见水声。
那声音极远,远得像隔了几重天;忽又极近,仿佛水正沿着枕畔流过去。既不像园中雨后檐滴,也不像江南夜潮,清得没有一点泥沙气,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连梦都跟着醒了。
他睁开眼,脚下是一条河。河水静得出奇。天上无月无星,水底却自有一层淡光,悠悠地映了上来,将两岸照得青白清寒,连草叶上的脉络也瞧得分明。
岸边别无花木,只有一株草。
叶细而长,颜色深红,贴着水畔生着。叶尖凝着一滴露,圆圆的一点,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是有人把一滴眼泪留给了千年。
玉衡子也站在一旁。
她先看看那河,又低头看看自己衣袖。
“灵河。”
黑石子转头:“夫人?”
玉衡子瞥他一眼,说罢又往那株绛草上看去。
“她来了。”
黑石子顺着她目光望去,水边原还坐着一个少年。
初看之下,黑石子心中竟突的一跳,只当宝玉也被扯进梦里来了。再细看时,却知绝非宝玉。
那人眉眼轮廓虽像,气韵却隔了整整一层尘世。宝玉身上总带着一点人间烟火,哪怕发痴,也有灯影、花香、酒气,有女孩子们说笑留下来的热闹。这少年却清得近乎空,白衣无尘,发丝无风,低眉坐在水畔,手里斜斜持着一只净瓶。瓶口一点甘露光,清亮如珠,照到他指尖上。
只是那光越净,他越把眼低着,仿佛怕照见什么。
黑石子才要上前,水光忽地一闪,那一点原就清冷的光,好似又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