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旧雨(第1页)
话说石玄卿辞了盐运使署,回到扬州城南寓所时,暮色已然四合。玄卿家中不过三间素净小院,墙角植着几竿修竹,阶前栽着数本海棠,穿廊下悬着一盏半旧的羊角纱灯。院落虽不大,却被收拾得窗明几净、井井有条。外间不知底细之人,只道他生性俭省自持;唯有熟识的同僚友人方才知晓,这宅中的周致齐整,全凭他那位夫人的操持手笔。
玄卿方跨进柴扉门槛,檐角的春雨便已淅淅沥沥落了下来。姬夫人此时正挽袖端坐在昏黄油灯之下,细细翻阅着一卷发黄的旧账。但见她生得一张秀丽的容长脸面,两弯修眉斜插入鬓,眉宇间自有一股温润沉静之气,观之极是可亲;身上只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素布家常衫子,周身无半点刺绣绫罗,袖口利落挽起一折,袖边隐隐尚残留着几点洗褪不去的暗沉药色。听得玄卿进屋的足音,她方才微微抬起眼帘,摇曳的灯影映入那双明眸深处,清湛湛的宛若两点天边疏星。她并未多言,只顺手将案上一盅温热的新茶轻轻推到了他的面前。
原来这夫人本家姓姬,乃是林如海旧年幕宾姬老先生的养女,真身实系九重天界广寒宫中的玉衡子降生凡尘。至于她究竟是何年何月到的姬家、原籍又是何方地界,连那姬老先生生前亦说不真切,只含混称是一门远房绝嗣亲眷临终托付过来的孤女。姬老先生早年丧妻,膝下无所出,便将她视若己出,当作掌上明珠一般悉心抚育,自幼教她识字读书、研习算历、料理账目庶务。后来姬老先生积劳病故,林如海感念旧日幕僚宾主的情分,见这孤女孤苦无依,便亲自出面作伐保媒,替她与石玄卿撮合成就了秦晋之好。二人结缡数载,膝下虽始终未曾添得一男半女,外间闲杂人等免不得偶有风言风语,他夫妻二人却心照不宣,全然不与世俗理论。
姬夫人纤手轻翻过一页旧账,轻声问道:“今儿个怎么回来得这般迟,署衙里莫非又出了什么棘手公案不成?”
玄卿坐下掀开茶盖抿了一口热茶,顺手将宽袖中携回的几卷朱墨案卷整齐搁在案头,回道:“公事倒仍是苏州盐引亏空的那桩老案。真正教人犯难作琢磨的,却是另一桩私事——东翁今日郑重托付于我,教我入内院替林小姐代授一个月的书塾功课,只待贾雨村风寒痊愈之后,再行交还于他。”
姬夫人闻言,翻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问道:“林姑娘?”
玄卿颔首称是。姬夫人缓缓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白瓷笔架之上,若有所思道:“东翁肯将深闺独女的蒙馆课业尽数交付与你,可见心底里是极信重你的为人了。”
玄卿用茶盖轻轻撇去面上的浮沫,失笑道:“夫人这一句话,听着倒像是在夸赞于我,可细品起来,分明又像是在提点我休要得意忘形。”
姬夫人正色应道:“自然是切切实实劝你收敛些。你平日替东翁查验两淮盐引账目,纵有一二笔算错疏漏,往后核实了底册,总还设法补救得回来;可若是替人家深闺教导孤女,倘若有一言半语教偏了、失了分寸,那是断断再难挽回弥补的。”
玄卿忍不住莞尔笑道:“我这还没跨进林府内院的大门呢,夫人倒先敲了我三通警世木鱼。”
姬夫人将那卷旧账轻轻合拢,抿嘴浅笑道:“你若是当真肯听进耳朵里去,也正好省了我日后多少操心工夫。”说着,她执起茶吊子又替他添了半盅热茶,温言追问道:“东翁今日怎地冷不丁忽又提起这桩事来了?”
玄卿端起茶盅,沉吟片刻道:“今日散衙前,内院有管事嬷嬷递出一张素白花笺来,我隔着案几并未瞧清上头究竟写了何等字句。东翁展卷细细看过之后,神色便极是凝重,随即将那纸笺折拢压在砚台之下,回过头来,却仍旧不疾不徐地盘问那两家盐商私置田产的去向。直到公事议毕,他方才私下长叹,提及小姐近日病体欠安,夜半三更时常惊醒啼哭;偏巧那贾雨村先生又染病不能下榻,东翁恐她长日独自闷在绣阁里胡思乱想,作践坏了心神。”
姬夫人握着细瓷茶匙的手不由得在半空中停驻住了,幽幽叹道:“难怪如此。”
她转过身去,静静凝视着窗外渐趋密匝的夜雨,低声自语道:“林府那位夭折的小公子……可巧正是咱们成亲那一年降生的。你当年从衙署归家时便曾说过,那孩子落草的那一夜,也是这般凄风苦雨的光景。”
恰在此时,屋檐下悬着的铁马铜铃在风雨中发出一阵急促清脆的摇晃声响,案前的油灯火苗亦随之微微晃动。玄卿下意识伸出手去,按了按袖中那一册微黄的旧簿,默然良久,方才轻声说道:“当年我虽入幕已有数年,可究竟只是在外衙当值行走,深宅内院的私事,依着规矩,原是半点不该打探与听闻的。”
姬夫人一边伸手理齐案上的文书,一边接话道:“这我自然记得真切。那一年你公私两忙,整整大半年功夫,几乎没有一日是在二更天以前踏进家门的;即便披星戴月赶了回来,口中念叨的,也无非全是什么‘东翁长、东翁短’的公门勾当。”
玄卿听罢,唇角泛起一抹复杂而温存的笑意,徐徐追忆道:“那哥儿出世降生的那一夜,我恰巧留在盐运衙署的值房内宿卫。苏州有一处根基极深的旧盐号,偏生乘着瓢泼大雨星夜差人递进一封紧急公呈,托词账目繁难,非要讨恩典宽限一日封账查库。东翁彼时原已散衙回了后宅,骤然听闻这等反常变故,立时遣亲随小厮将我火速召往内衙前厅。那一夜前厅之上灯烛辉煌,亮如白昼,因深知次日清晨一旦未能按律贴条封库,里头数十万两官银便要神不知鬼不觉借水路尽数流走,谁也不敢稍有懈怠。贾雨村正伏案替东翁字斟句酌地草拟查封文移;同幕的周伯衡先生抱着一大叠老底册快步穿堂而过,慌乱间宽袖不慎带翻了紫石大砚,墨汁四溅,唬得那贾雨村当场拉下脸来,直埋怨道刚拟好的半篇公文又得从头誊写。”
讲到此处,玄卿语调微顿,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敬畏之色,接着说道:“那一夜满屋子属吏幕僚人影幢幢、神色仓皇,唯独东翁端坐的那张红木公案,始终静得落针可闻。东翁身上仅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风氅,案头齐整摊开着密密麻麻的盐引文书,手边却还搁着半碗温热的提神参汤。他面容沉静如水,先是细细问我封库公文可曾备齐,复又沉着盘算,倘若次日一早暴雨连绵水路封冻不通,若改由快马陆路疾驰飞报,到底可行还是不可行。”
姬夫人忍不住插话问道:“到了那等深更半夜、内院性命攸关的紧要关头,东翁竟还能平心静气盘问这等公事?”
玄卿肃容道:“何止是问,简直盘查得入木三分、巨细靡遗。诸如盐司旧官防大印眼下落在谁人掌管之中、那承办书吏的母舅妻弟又分别藏匿在哪几家钱庄铺面里,他一桩一桩皆盘问得清清楚楚。只是……每隔得一盏茶的功夫,穿堂帘外便会有后宅仆妇轻手轻脚跑过来附耳低语。东翁虽自始至终未曾抬起头来瞧过一眼,可他手中紧握着的那支朱笔,却总会在虚空中悬停那么片刻工夫。”
姬夫人将案上的青瓷茶盅轻轻向怀中收了一收,神色戚然,幽幽长叹道:“他不是当真只顾着盘查公事……他是不敢开口探问后宅生死,方才唯有拿这些纷乱公事,死死压着自个儿心头的惊涛骇浪罢了。”
玄卿默然半晌,耳畔唯闻窗外春雨敲竹之声越发显得滞重凄清。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方才低声续道:“及至交了后半夜,忽听得重重院落深处隐隐传来了一声极清亮微弱的婴孩啼哭之声,偌大的签押前厅之内,满屋子交头接耳的僚友仆从登时齐刷刷收了声。东翁悬在半空良久的那支朱笔,猛地往宣纸上失控一坠,生生在洁白的文卷上洇开了一大团刺目的猩红。东翁就这般死死凝视着纸上那一点朱红痕迹,怔忡出神了良久良久,直到产房里的管事嬷嬷气喘吁吁跑至堂前跪地叩首报喜道‘回老爷天大喜信,是位哥儿’,满厅坐着的几位先生方才如梦初醒,慌忙离席躬身齐声向东翁道贺。贾雨村先生措辞向来最为体面周全,当即满面堆笑赞颂道此乃‘东翁清操劲节、积德累仁,故而皇天特以麟儿相报’;唯独那周伯衡先生,急得一把扯住了报信嬷嬷的衣袖,连声盘问那偏院姨娘落草后究竟进过了何等温补汤药没有,口口声声念叨着产后头三日的参汤火候最为紧要,差了一厘一分也是要误人性命的。”
玄卿继续说道:“东翁听罢,先是强打精神吩咐重赏产房内外上下人等,紧接着便急声追问沈姨娘的产后脉息到底如何。那嬷嬷颤声回道沈姨娘临产失血过巨,已然伤损了七八分元气,几位城中名医大夫至今仍在里间施针抢救。东翁听罢此言,眉宇间原本浮现的那一丝喜色立时消散殆尽,面上全无半点得子之悦,只面色惨白地厉声叮咛吩咐道:‘务必照方抓药,山参鹿茸随取随用,断断不可短缺了一味要紧药材。’”
姬夫人听到此处,亦是忍不住掩口发出一声怜悯的轻叹。
玄卿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微凉的茶盅轻轻搁在案几之上,叹道:“那一夜我也只是暗中留心记下了亲眼所见的这些景象。将至黎明四更时分,周先生的夫人亲自带着贴身丫鬟,从府外冒雨顶着食盒送来了一大砂锅慢火煨得热气腾腾的肥鸭汤,只道是府上幕宾熬了一整夜的心血精神,总该趁热喝碗滚汤垫一垫饥肠。我们几人便就着长案分着喝了些。东翁亦勉强盛了半碗喝了两口,随即猛然警醒过来,连忙命长随另盛出一大白瓷青花大碗,叮嘱趁热速速捧往后宅正房贾敏夫人处去。”
说到这里,玄卿低垂着眼眸凝视着盏中渐渐沉底的残茶,苦涩说道:“待到天光微明、众人各自领了封查文书纷纷告退之时,我临出二门回头一瞥,却见签押堂前残烛摇曳,偌大一座厅堂之内,便只孤零零剩下了东翁一人;案头那半碗提神的参汤早已彻底冰凉,自始至终,竟是一口也不曾动过。”
姬夫人神色肃穆,将茶盅在案上轻轻放稳,低声喟然叹道:“那一夜……东翁心底里的煎熬苦楚,只怕比刀山油锅还要难挨。”
玄卿道:“自那一夜过后,那位沈姨娘的身子骨便每况愈下、一日虚似一日了。府邸上下的仆妇家人们每逢提及当年旧事,口风极严,往往只借故推说‘那一夜雨势太猛’,旁的话题再不肯多露半句。我当年初入幕府年轻气盛,满心只顾着替东翁膝下得子而欢喜庆幸,竟全然未曾往深处多思量过半分。”
姬夫人眸光一闪,轻声吐出了三个字:“林姑娘。”
玄卿按在杯沿上的修长手指,蓦地停滞住了。姬夫人并未抬眸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手中的旧册,徐徐说道:“她当年虽尚年幼,可深宅大院里风吹草动闹腾了那许多时日,以她的早慧与灵巧心窍,未必真如旁人所想的那般懵懂无知。”
玄卿在灯下静坐沉吟了半晌,方才开口说道:“正因如此,眼见得东翁这副身躯骨血一年不如一年,膝下除却这位小姐之外再无半点血脉依托。我心底原本打定主意,意欲借着这代课的一个月光景,将林家名下几处要紧的庄田地契、江南铺面底细,并几位世代忠谨老仆的家世来历,寻机慢慢讲与她听闻,好教她心中早早有个防备盘算。”
姬夫人听罢此言,面色微沉,微嗔着啐道:“阿弥陀佛,你快快给我打住罢。林姑娘方才经历了丧母的大悲大痛,身子骨孱弱得风吹便倒,你这当先生的倒好,一踏进书房便拿这些繁琐的钱粮契纸去搅扰烦扰于她。她本就是个心思玲珑的多心性子,冷不丁听闻先生同她念叨田产文契,心底里少不得要胡思乱想‘为何父亲急着教先生交代这些后事账目’,岂不是要凭空逼得她多添一层诛心的大忧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