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暗室(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萧鸾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那天,A市刚好下了一场薄雨。雨丝细密得像筛过的银粉,把医院窗外的梧桐叶淋得透亮。夜堇站在病房门口,看护士把萧鸾推进来。萧鸾还没醒,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至少不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仍然闭着,呼吸平稳。夜堇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月光。

那天深夜,夜堇等人走空了之后,开始动手安排某些事情。她先给几个夜家旧部的私人邮箱发了邮件,又登上了暗网。她小心避开了莫兰和老周的管辖范围,只动用了自己前几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夜堇做得极隐秘,甚至薄寒溪都没察觉。她的逻辑很清楚——归元这仇,她自己报。从萧鸾倒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决定了。

可远在千里之外的夜老爷子显然看穿了她的计划。

电话是在她准备得差不多时打来的。老爷子没有寒暄,只说了句:“回来一趟。你一个人。”然后挂了。

夜堇乘清晨第一班机回了国。到夜家老宅时天刚亮,老宅里安静得很,只有廊下挂着的一串旧风铃被晨风吹得叮叮响。夜老爷子还是坐在后院那棵老银杏树下,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他上下打量了夜堇一眼,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睛扫过,最后落在她袖口下露出的手链上。老爷子什么也没说,只朝她伸了伸手,让她扶自己进屋。

“爷爷。”夜堇站在书房门口,没有往里走。

夜老爷子抬头看她,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沉。他把喝了一口的茶放下,又仔细地看了夜堇一会儿,才开口:“你是铁了心要替萧鸾那丫头报仇,是不是?”

“是。”夜堇没有半点犹豫。

夜老爷子叹了口气。他指了指夜堇手腕上那串银白新月手链:“把她给你的这个摘下来,放我书房桌上。先摘。”

夜堇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手链。萧鸾送她的时候说过,里面有定位器,不管她在哪,三十秒内就能找到她。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链慢慢解下来,动作很稳,甚至有点过于稳了。她把那串手链放在书桌上,月牙坠子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

夜老爷子看着她这一串动作,似欣慰,又似无奈。他缓缓撑着拐杖站起来,转身走到身后的书墙前。那面墙很高,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摆满了族谱、档案和装了不知多少年的木函。老爷子伸出手,在几处积灰的木质横档上轻轻敲了几下。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下都落在特定的位置。夜堇凝神看着,她听见墙里传来极轻的机关响动,像有什么东西被从沉睡中唤醒。几秒后,她脚下的地砖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带着极细微的摩擦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楼道。漆黑的,望不见底。像通到地心深处。楼道的石壁上有细细的水汽,像已经很多年没人来过。

夜堇瞳孔微缩。她在夜家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书房下面还有这样一条密道。老爷子没看她,只是把手背到身后,慢慢朝台阶走去。夜堇沉默地跟了上去。

阶梯很长,越往下越冷。空气里浮着陈年木香和铁锈味,两壁的青砖被岁月磨得平滑如镜。老爷子走得不快,拐杖落在地面上,笃,笃,笃,像在唤醒什么。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台阶终于变成了平坦的地砖。老爷子摸索着擦亮一根火柴,点着了墙上的几盏油灯。昏黄的光从墙壁上漫出来,把整个地下室的轮廓勾勒出来。

灯火摇曳,照见一张被灰尘覆盖的方桌和两把木椅。夜老爷子挪开一把椅子,随意拿袖子掸了掸,坐了下来。他看上去比在书房里更老了几分,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皱纹。

“坐吧。”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夜堇坐下,“我给你讲个故事。二十多年前的事。”

夜堇坐下了,火苗蹿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像两个久未归来的魂魄。

“夜家的上一任家主,原本不是你父亲。”夜老爷子缓缓开口,“是你小叔。我最小也最疼的那个儿子。”老爷子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像落进了很远的过去,“夜家的人能融合白虎基因才能有继承人的资格,而融合率必须达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普通人基本上只有六十到八十。你父亲被找回夜家的时候,融合率也不过九十。夜柏杨也一样。柏杨那孩子如果不是有了你,说不定真的就成家主了。”老爷子停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些,“你小叔比他们都高。九十五。他身上也有兽化特征,战力飙升。他当家主当得顺理成章,整个夜家没有一个人不心服口服。”

夜堇屏住呼吸。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什么了。

“九十五啊。那个时候,已经算妖孽了。”夜老爷子干涩地扯了一下嘴角,“然后归元就来了。就是现在那个对萧鸾下手的那个归元。他那时候也就不到三十,却已经能把手伸进我们夜家以及许多别的家族。他想要你小叔。不是要他的命,是要他这个人——要他的基因,要把他变成实验品。”老爷子的手指按在拐杖头上,指节发白,“你小叔被追捕了将近一年。那一年里,他不止一次受过伤,每次都差点落到对方手上。最后为了不连累夜家,他主动和夜家断了关系,然后在东郊的一间旧宅子里,放了一把火,自尽了。没让他们抓到他。”

夜堇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的小叔,一个融合率高达九十五的人,被逼到自尽,只为了不沦为实验品。她不敢想萧鸾现在躺在病床上时归元已经得到了一部分满足的那种恶心感,更不敢想这个躲了二十多年的人,此刻会不会正在暗处窥伺着自己,像当年窥伺她小叔一样。

夜老爷子继续说:“你父亲接任家主之后,归元把没抓到你的小叔的那股火,全撒在了你父母身上。他们出了车祸,走得不明不白。”老人的眼睛已经浑浊了,可声音还是稳的,“那时候我收到了归元的警告,说如果夜家再出一个‘不合常规’的人,他不会像上次那样只断一条路。我怕了。真的怕了。我没有报仇,我只想把你护住。我让你远离夜家内部纠纷,不让你那么早暴露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可我没想到,你的融合率比你的小叔还要高。”

夜老爷子看着夜堇,眼里有深深的疲惫,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骄傲:“九十七以上。比当年的妖孽还妖孽。不出所料,你也入了他们的眼。”

夜堇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当初你刺杀萧鸾失手,从此和她纠缠在一起,后来的一切都超出我的控制了。我有时候想,这大概是天意。”

夜堇听到这里,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她嗓音有些干涩,:“归元为什么一定要抓基因融合者?”

“具体原因我知道得不多。”夜老爷子说,“你小叔留下的记录里有零星线索,说归元背后的人和‘生物兵器’有关。二十多年前他就已经活跃在暗网,专挑基因融合者下手,尤其是融合率高、具备兽化特征的,那些人落到他手里,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而你的白虎基因,是你小叔之后最完美的样本。萧鸾是他第一个剪除的对象,因为你身边只有她算真正的变数,能对归元产生威胁。她倒了,你身边就再也没有人能和归元抗衡了。你是他志在必得的实验品。活捉你,比杀掉你更有价值。”

夜堇的呼吸沉了几分。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萧鸾是因为我。”

“我不能让夜家再失去一个家主。”老爷子苦涩地叹了口气,“但我也知道,你一定非报不可。那丫头为了你差点丢了命,你不可能坐在这里等。我拦不住你,也不打算再拦了。我给你挑了十个夜家最精锐的死士,他们可以替你去,只要你别亲自犯险。”

“我不要。”夜堇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簇火,“我可以交出家主的位置,我可以跟小叔一样和夜家断绝关系。但萧鸾的仇,我必须亲手去报。”

烛火摇晃,老爷子的脸半明半暗。他看了夜堇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了。他说:“好。十个死士还是给你,他们又帮你,也算替夜家还你一份。我会挑个合适的人先代理家主之位,不一定是融合率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能稳住事务就够了。等你做完你要做的事,再回来。”

夜堇答应了。老爷子没再劝。他慢慢抬起手里的拐杖,指了指暗室尽头:“那里有个抽屉,里面是你小叔留下的东西,都是关于他当年对归元的记录。还有一扇门。”他停了停,“那扇门也是你小叔留下的,说是留给夜家后人里融合率九十五以上的。关键时候,留一个保险。我只有九十三,进不去,所以里面有什么,我一无所知。剩下的,只能你自己进去了。”

夜堇站起来,朝暗室深处走去。

她走到抽屉前,拉开。灰尘扑簌簌地掉下来,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页,边缘已经脆了,用麻线扎着。最上面放着一张照片,黑白,是个极年轻的男人,五官俊秀,眼睛和夜堇有七分像,连嘴角那点不驯的弧度都似曾相识。夜堇只看了一眼,胸口就像被人用重锤擂了一下。她把纸页小心收好,然后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

那扇门嵌在暗室最里侧的墙壁上,颜色和周围的墙几乎融为一体,只在烛火下能看出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纹路。门中央有个凹槽,形状像一滴拉长的水珠。夜堇在凹槽旁蹲下,从战术靴旁抽出一把小刀,利落地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血珠滚出来,凝成饱满的一滴。她把血抹进凹槽。几秒后,门内传来一声沉重而古老的机关响动,像有什么东西从极深的地底被唤醒了。那扇门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微微向内陷了半寸,透出一点幽蓝色的光。

夜堇回头看老爷子。老爷子拄着拐杖,坐在烛火中,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轻轻地说:“去吧。小叔没走完的路,交给你了。”

夜堇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窄道,两侧石壁上嵌着幽幽的蓝光,像月色被囚在了地底。身后,书房中,萧鸾给她的手链还静静躺在书案上,银色的月光从窗缝间落下来,轻轻盖着它,像在等她回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