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扬州(第1页)
却说黛玉自母丧以后,虽已渐渐复课,身子到底未曾大好。其时正值春深,天候阴沉欲雨,回廊下苦涩的药气尚未散尽。林如海清晨起身,忽听里间卧房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声。那咳声原不甚重,只因整座府邸内外清寂已极,一声一声落入耳中,便听得分外清明。只听王嬷嬷在帐外温言劝道:“姑娘好歹再进半盏参汤罢。老爷出门前若是知道了,少不得又要跟着悬心。”
过了半晌,方听得里间一个极低微轻细的声音回道:“且搁下罢。”
林如海此时正束着官绦衣带,听得女儿这一声有气无力的言语,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微微停顿住了。身旁侍立的小厮捧着补服顶戴,屏息敛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林如海原本迈开脚步想要挑帘进去看上一眼,身子方动了半步,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止住了步子。桌案上一盏初沏的明前雨茶早已凉透,林如海到底未曾沾唇,只摆手命人伺候更衣备轿。
昨日正是棠哥儿的一周忌辰。昨夜林如海独自在书斋孤灯之下枯坐了半晌,心潮翻涌。稚子夭折虽已成旧事,可贾敏的亡灵却热土未干。偌大一座姑苏林府门第,膝下竟只剩了这么一个自幼怯弱多病的独女了。
出得内院,微寒的春风迎面扑来,吹在身上却全无暖意。青呢轿帘放下,外头街市喧嚣渐起。不多时便到了盐院官署,只见仪门前差役皂隶往来奔走,签押房的案头上公文案卷堆得满满当当。林如海正襟落座理事,先翻阅了几件各州县递上来的寻常勘合,又提朱笔批了两处灶户陈情的呈状。公堂正前方,一株古干海棠正自繁花盛开。林如海凝眸望着那如云如霞的繁花出神片刻,方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便见门上书吏快步入内禀报道:“禀老爷,石先生到了。”
林如海搁下茶盏,微微颔首道:“快请。”
不多时,一人从容步入堂中。只见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年纪,身着一袭素净的玄青棉布长衫,腰系素色带子,面如古铜,颔下短须修剪得极是齐整,两眼清炯深邃,宛若寒星照水;眉梢眼角之间,却时常隐含着三分潇洒温和的笑意。宽大的袍袖之中,隐隐露出半截纸角微黄的旧书簿。
此人姓石,名朴,字观德,号玄卿。原来这一位,正是青埂峰下的黑石子投胎下界,托生在江南一处耕读人家,至于他究竟是哪一年入塾读的书,乡邻里舍谁也说不明白。数年之前,因两淮一桩牵连极广的盐引旧弊,他被林如海拔擢延请入幕。起初不过襄理钱粮文书,后因为人处事极其缜密老成,凡两淮盐课、沿江河工、商号底册乃至署中陈规旧例,渐渐尽皆归他一人勘核经管。
石玄卿步至案前,端端正正拱手作了一个揖,朗声唤道:“东翁。”
林如海抬手指了指一旁的酸枝木椅,温言道:“坐罢。苏州那边查访之事,可曾有了实据眉目?”
玄卿并不入座,只双手将一卷装订整齐的朱墨文书恭敬呈递上去,回道:“两家旧盐引的亏空情弊,大致已尽数彻查分明。其中虚冒、挂名、暗中挪移三项款目,卑职已在册上一一细加朱批标出。那两家承揽老商号,明面上瞧着账目亏空无多,私底下却另设了两层过手的私铺分流掩饰。倘若此刻骤然发签传讯,必有暗线走漏风声。依卑职愚见,须得先着心腹暗中查封其老账底册,而后方可拿办掌柜。”
林如海接注文书,徐徐翻动数页。只见那每一处暗藏机关的疑账旁边,皆有极为工整的蝇头小楷朱笔批注,分门别类列出年月、涉案人名、交割银数;卷末更是分外清晰地注明了应先拿问何人、防备何人畏罪潜逃,先封何处暗库、何处凭据可以保全无虞。
林如海翻至一页,修长的手指在那朱批之处轻轻点了两点,因抬眼问道:“这位打头的周掌柜,平日里在咱们官署内部,究竟同哪几个人走得最近?”
玄卿从容回道:“若论明面上的交情,他同巡检房的王书办走得极近;可据卑职暗中查勘,王书办至多不过贪收几节冰炭常例,未必当真洞悉其中乾坤。真正暗地里通传消息的,乃是署中后院专管洒扫杂役的头目陆三。那陆三有个嫡亲小舅子,便在周家米粮铺里挂名照管流水总账,月月皆有不菲的干股银钱往来。卑职已着干练之人暗中死死盯着,暂且不动声色,免得打草惊蛇。”
林如海微微颔首,就着疑点又细细盘问了数句,玄卿皆对答如流、巨细靡遗。林如海将文书轻轻合拢,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笑叹道:“观德这封条陈,前半段雷厉风行、抽丝剥茧,是你的手笔;可后半段收缰勒马、布局稳妥周密,倒更像是尊夫人的细密心思了。”
玄卿接过文书,掩口轻咳了一声,讪讪陪笑道:“东翁好眼力。内子不过是在灯下闲坐时,替卑职查缺补漏、斟酌了数语。此案牵扯署中盘根错节的旧弊,卑职万万不敢稍有疏漏。”
林如海靠在官帽椅上,捋须说道:“你若还不算仔细之人,这天底下便再挑不出仔细人来了。只是你平日行事,但凡触及这等牵连官场人情关隘之处,往往处置得越发妥帖稳当。想来家中必定有贤内助时常劝诫,教你莫把那算盘珠子拨得太疾太满。”
玄卿听罢,亦拱手笑道:“东翁所言极是。不过提起这算盘筹划之事,倒冷不丁教卑职想起了一桩海外极西之地的旧闻……”
林如海不等他把话匣子打开,急忙抬手止住,哭笑不得道:“且慢,快快打住。”
玄卿只得讪讪咽回了后半截话。林如海把茶盏往案几上一顿,摇头叹道:“你胸中那些异邦奇谭、海外旧闻、西海圣贤名家,我这耳朵里已然灌了整整三四年,早便要听出茧子来了。今日咱们公堂之上只断两淮盐引案牍,可不是请你来撰修《异邦志》的。”
玄卿忍着笑,辩解道:“卑职方才不过是想就近借个譬方。”
林如海笑斥道:“你的譬方,一借出去便如黄鹤一去不复返。先是古国旧事,接着便是希腊圣人,再往下引,必定又是千军列阵、城邦公论、火神铸器乃至石墓断案。真由着你这般信马由缰说下去,待到说完,连衙署里的午饭都要凉透了,岂不两相耽误?”
正谈笑间,外头有内院婆子轻手轻脚走至檐下,呈递进一张洒金素白花笺来。林如海展卷细细看过,神色微敛,随即将信笺折拢,轻轻压在青石砚台之下。
林如海抬手整了整案上的文卷,正色道:“观德,且将方才那卷公文取过来。”
玄卿心领神会,默然不语,双手将文书重新递了上去。
林如海又问:“那两家商号私下购置的隐蔽田产,可曾另单誊出一纸底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