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婚礼(第1页)
魔王城的偏殿许久没点过灯了。
角落里积着灰,烛台的光拢成一小团暖黄,把墙上的人影拉得长长的。
伊林站在窗前,手指一颗一颗地扣着礼服领口的纽扣,扣上又觉得箍得慌,松开一颗,再照照镜子,又觉得不够正式,重新扣回去。
他从没穿过这样的衣服。
白色的礼服,领口绣着细碎的金线,裁缝是伊莉莎派人从城里请来的,量了三遍尺寸,又对着他这张永远十三四岁的脸琢磨了老半天,最后做出来的礼服意外合身,腰线收得利落,衬得他窄肩细腰,像个被精心打扮过的小新郎。
可没有人告诉他新郎该做什么。
太阳刚偏西的时候他就站在这里了,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橘红,再一点点暗下去。
偏殿另一头的门始终关着,隔着一道长廊,偶尔传来几声笑,又很快压低了,听不清楚。
“别看了,”罗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笑,“再看门也看不穿。”
他转过身。
罗莎站在烛火边,牵了牵裙摆,有些局促地垂下眼睛。
她到底还是穿了一身白,只是再不是教会的白袍——裙摆长长地曳在地上,蕾丝从领口一路攀到锁骨下面,露出一截同样被白色丝料包裹的脖颈。
那层薄薄的白纱贴在皮肤上,像她从前那身黑丝一样的质地,只是换成了雪白,衬得她整个人干净得像初雪沐光。
“你……这样好看得认不出来了。”伊林说得很直白,耳朵先红了。
罗莎没接话,只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正了正领角,指尖凉凉的,轻轻扫过他的下颌线。
她说:“别紧张,我们都在呢。”声音极轻极稳,像从前的忏悔室里,隔着一道木板传来的那句“主会宽恕你”一样,带着安人心的力量。
门又被推开。
莱拉几乎是侧着身子挤进来的,怀里抱着一大捧野花,肩上还缠着一条编好的花藤,见他们都看过来,难得臊红了脸:“这不是……礼堂里没个花不行嘛,我在外面摘的,军营的花匠说这种白花配白裙子好看。”她今天穿了件剪裁极简的白色长裙,腰侧嵌着轻甲,像是为某种仪式特意打磨过,不那么锋利了,却依旧笔挺。
那条花藤没有缠在头发上,而是绕过肩甲,在胸口打了个结。
她说打完仗就再没穿过裙子了,穿不惯。
伊林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她肩头的白花。
大概是从墙头野地摘的,还带着晚风的凉。
他没说话,只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莱拉的蓝眼睛亮了亮,忽然咧嘴笑了:“嗯,好看吧?以后再给你们编。”
“我呢?怎么都不夸我?”带着点娇嗔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伊莉莎提着裙摆走进来,那身裙子的面料在烛光里泛着流动的光泽,领口处缀着细碎的水晶,每一颗都像从王冠上拆下来的。
她没戴面纱,那张娇美的脸全然露出来,唇边挂着一丝笑,却又特意板住:“这身衣裳我可叫裁缝赶了几天几夜才做出来,你们倒好,只顾着看花。”
“你最好看,你最好看。”莱拉笑着先认输。
罗莎也弯了弯嘴角,目光扫过伊莉莎裙摆上以淡金色织线绣出的月桂纹样,隐约认出那是王室的纹章,她没有言语。
伊莉莎走到伊林跟前,很自然地替他把那颗刚扣上的领扣又解开了,露出一点喉结:“这样合适,别把自己勒坏了。”她说这话时声音低下去,眼底那点娇俏的笑意也柔软起来,像那天在人潮里把咬了一半的冰糖葫芦递到他嘴边时的神情。
四个人在偏殿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把烛火吹得晃了几晃,远处隐约传来乐声,是联军留下的军乐队,被罗莎借来,吹一支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小调。
伊莉莎竖起耳朵听了听,说:“到时辰了。”
伊林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礼服,金色的袖扣,胸口别着罗莎替他系好的那枚忍冬花手帕。
他又摸了摸腰间,那里还藏着一小截断簪和一块黑纱,贴在心口的位置,仿佛把几年来的路都收进了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