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再见(第1页)
号角声撕开清晨雾气的时候,伊林正靠着城墙根磨刀。
那声音又长又哑,像一头老牛被按在案板上慢慢放血,第一声还没有落尽,第二声就叠了上来,然后整面城墙都活了。
城垛上有人跑过去,铁靴踏着砖石噼啪作响。
有人喊:“北面!北面铺满了!”伊林站起来,把短刀别在腰后,顺着人群的方向往垛口挤。
他个子矮,夹在穿皮甲的士兵中间只够到人家的肩膀,但他看见了——越过那道石灰斑驳的城垛,越过护城河,越过烧焦的麦地,北面的地平线像被谁从底下一把掀翻,涌出来的全是铁灰色、暗红色、黑黢黢的东西。
魔物。成群的魔物。一眼望不到边。
箭是从两军相接之前就开始落的。
第一蓬箭雨从魔军阵中升起来的时候,伊林还以为是天上飞过去一群鸟,等那些黑点越过头顶、在半空中划出尖啸,才有人扯着嗓子喊“举盾”。
他还没来得及找遮蔽,一支箭就钉在离他脚边两步的砖缝里,尾羽嗡嗡颤着,箭头上沾着暗绿色的黏浆。
第二蓬箭雨再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蹲在一面倒扣的铁锅底下,听见叮叮当当的声响像冰雹砸在屋顶。
他抬头,从锅沿的缝里看见城墙外面的天。
箭雨蔽日。
太阳被黑压压的箭簇切成一条条细碎的白光,天光暗下来,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压得抬不起头。
有人在他身边闷哼一声,倒下去,伊林闻到铁锈和粪水的味道混在一起,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血腥气堵住他的鼻腔。
他摸到腰后的刀柄。掌心的汗让铜柄有点打滑。
……城下的魔物开始爬墙了。
第一波冲上来的是那种灰皮矮地精,四肢着地,跑起来像一群疯狗,爪子钩进砖缝里刷刷往上窜。
伊林从铁锅底下钻出来的时候,一个灰皮刚好翻上垛口,人形的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碎牙。
它看见伊林,顿了一下——大约是没见过这么小的兵——就这一顿,伊林的刀已经从它下颌捅进去,直没到柄。
灰皮抽搐着往后仰倒,摔下城墙。伊林拔刀,血溅了他半张脸。
他还没来得及抹,第二只已经扑上来了。
然后是第三只。
垛口一个接一个冒出灰皮的头,士兵们举着长矛往下戳,有人被扑倒,有人把魔物推下去自己也跟着摔了出去。
伊林没有回头看那些掉下去的人,他只是挥刀,再挥刀,刀身越来越重,重到虎口发麻,麻到手臂像灌了铅。
他杀了一只又一只,杀到自己也分不清脸上的是血还是汗。
杀到夕阳被战场上空的烟尘染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的铜黄色。
他终于听见一声闷雷从城门方向压过来。
——是攻城锤。
那东西撞在门上的声音像砸在伊林的胸口上。
一下,两下,整个城墙都在震,砖缝里的灰簌簌往下落。
城头的守军已经开始往门楼那边撤了,有人喊:“顶不住了!”
伊林没有撤。他踩着垛口的砖石跨上去,一蹬,跳进了灰皮堆里。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一矮,顺势往下滚了半圈,刀贴着地面扫过去,削断了好几双爪子。
周围发出尖锐的怒吼,他爬起来,矮着身子,在密密麻麻的灰皮中间往前冲。
他没有阵型,没有配合,他只是把刀抡圆了,往最密的地方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