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边境王国(第1页)
从地城的废墟出来,他们顺着大道又走了整整七日,人烟渐渐稠密,路却反而更难走了。
逃难的人流拖成一条漫长的灰线,从北边漫过来,漫过田埂,漫过被踩烂的麦茬地,漫到那座横亘在山脉缺口处的巨墙脚下。
有个断了半条腿的老兵拄着削尖的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南走,裤管在风里空荡荡地晃;一辆牛车上挤着七八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哭得脸都紫了,赶车的老汉一言不发,木着脸,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伊林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妇人抱着死去的婴孩坐在土沟边,没有哭,就那么坐着,像一块被雨浇透的石头。
他把自己包里最后半块干粮放在她膝头,她没抬头,纹丝不动。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座墙。
那墙太高了。
高得不像人的造物。
从山壁最陡处拔起,粗粝的石砖被数百年战火熏成赭黑,垛口整齐如一排野兽的牙齿咬向天空,箭塔每隔百步便有一座,塔顶的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那声音隔了老远传来,听上去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不停地撕扯布料。
墙下是密密麻麻的营地,帐篷像灰白色的蘑菇一样挤满每一寸空地,木料、铁器、人声混成一股浑浊的气浪。
穿皮甲的士兵和穿粗布短打的民夫在同一个泥坑边排队打水,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骂娘,有人赤着上身扛一根巨木从人群里挤过去,汗珠滚落在他脊背上,砸进泥里。
莱拉勒住马,蓝发被风吹得缠在颈侧。她眯着眼望了那面铁壁很久,轻声说:“过了这面墙,就是魔王的地界了。”
伊林没答话。他背包袱带子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紧了紧。
城门洞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守门的卫兵满脸灰土,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仍带着锐气,扫过每一个进城的人。
莱拉从怀里摸出圣武士的徽记递过去,卫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蓝发下那张英气而疲倦的脸,抬手放行。
伊林跟在她身后穿过门洞阴影时,头顶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响——是旗角抽在石砖上。
他抬头,看见门洞上方嵌着一行被风化得模糊的铭文,字迹早已认不出了,石头边缘正在簌簌掉渣。
城里的空气比城外更沉。
街道两侧的屋檐下挤满了伤兵,有人靠着墙根闭着眼,脸色灰白;有人正让医女拆开染血的绷带,露出一截没长好皮肉的伤口,苍白的骨茬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湿润的亮光。
一辆骡车拖着辎重碾过石板路,车轮溅起的泥点落在一个睡着的老兵脸上,他连眼皮都没动。
几个服色不一的冒险者蹲在墙角分食干粮,腰间的武器没有解下,其中一个高个男人低声咒骂着什么,骂两句就停下来,朝城北的方向看一眼——那里的天空颜色发暗,像有一团不散的阴云,正沉沉压在城墙尽头。
伊林跟着莱拉钻进街角一间挤得水泄不通的酒馆,要了两碗兑了水的麦酒。
他低头正要喝,旁边桌子一个络腮胡子的佣兵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看没看见那个修女?”
伊林的手停在碗沿上。
“哪个修女?”另一个声音问。
“还能哪个——在战场上救人的那个。”络腮胡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又敬畏又困惑的意味,“听说一个人从尸堆里拖出十七个伤兵,挨个止血,断胳膊断腿的,硬让她救活了一半。还有人看见她浑身冒金光,跟圣殿壁画上画的一个样。可谁也没看清她的脸,蒙着脸呢,干完活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圣教会派来的高阶修女?”
“圣教会离这多远?你当他们是飞过来的?”络腮胡子嗤了一声,“再说了,有人事后去问话,她一个闪身就没影了,连脚印都找不到。跟鬼似的。”
伊林放下碗。指节贴在粗陶碗沿上,白得发青。莱拉从对面伸过手来,轻轻压住他的手背。
络腮胡子还在低声嘟囔:“这种人物要是真在军中,哪还轮得到魔王军猖狂……”声音渐渐被酒馆里的喧嚣淹没。
伊林抬起头,隔着那扇被油垢蒙得发黄的窗子向外望,窗外是灰扑扑的天,和城墙尽头那团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云。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把那个名字在舌尖放了一会儿,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