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第2页)
李堰勉强把这句疑问咽回去,见梁稼不想再提,只能顺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展开再展开,将一侧交到梁稼手中拉着,自己抻着,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开。
这地图大约五尺见方,泛黄的纸张上用极细的墨线打上格子,再用鼠毫笔沾了墨,一点一点勾勒出山川河流、城镇农田,其上密密麻麻的河渠道路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黄河颍川一段的灌区地图,”李堰说,“是我大师叔用了多年走遍颍川画成的。”
梁稼看着地图,手心拂过粗糙坚硬的纸张,有些好奇:“你师叔?你们太学里还有这等人物?”
“不是太学。”
李堰摇头,慢慢解释着。
“这事儿讲起来有点儿复杂,我自小身体不好,在颍川郡的魁山修道避祸。前些年战乱方歇,各式典籍流散。全郡上下,似乎只有魁山还藏有全套的治河典。山中确实无聊,我们也会研究研究这些以明世道。”
“黄河流经颍川那一段容易闹灾,官府中人手不够,就请了师父和师叔们帮忙。我大师叔正好有这一手功夫,就画了图,一式两份,另外一份在颍川郡守卫南荒那儿。”
虽然确实不明白一群老道士干嘛研究修河治水,也没明白李堰这个小道士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长安的水司主事,但梁稼一向很会抓大放小。
“所以你需要这种图?就这个尺寸规格?”
如此精细的地图对一般人来说同天书没什么差别,但对梁稼来说却是手拿把掐。在灵州生长了二十八年,这地界的每一寸山河城池,都像画片一样印在脑子里。
“这不难画,比我们的军图简单,不过你得等个三五日。”
梁稼深深喘一口气,脸色又有些发白:“明老头目下不可能放我走……”
“这是自然,”李堰害怕他接着嘴硬逞强,“你先修养好了再说。”
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州府里我问你那些,原也不是为了修河。”
只是关心你。
但李堰直觉有些不合时宜的肉麻,便没说出口。
梁稼看他一眼,竟露出一个有些温柔的笑。
“我知道。只是疯病犯上来,不管不顾了……”
他迟疑一下,慢慢眨眨眼,在昏暗的室内仿佛突然活过来的精致木雕。
然后,他破天荒道了一声“对不住”。
……
李堰是同手同脚走出隆盛堂的。
今日晴好无风,天高云淡,西斜的太阳照在身上,将深色的衣料烘烤得暖洋洋。他闭上眼,慢慢伸展开有些僵硬的四肢,背后的冷汗渐渐散去,他终于长出一口气。
病床上的梁稼叫人看得心惊肉跳,先是道谢,再冲他笑,最后道歉,里里外外透露着一种命不久矣回光返照的良善。
如果可能,李堰还是更愿意看到保静县的那个梁稼,虽然确实恶劣又跋扈,好歹是个活人样子。如今犯了疯,平静下来却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他该不会是,离魂了吧?
……不对,离魂的人醒不过来。
魁山上的藏书浩如烟海,李堰曾经在犄角旮旯的书架上找到过一本医书,不知是谁在何朝写就,上面倒是记载了一些关于梁稼所说的,军卒的“疯病”。
其实也不能叫疯病,书上用了一连串词来描述,惊悸、躁狂、郁志、多思、幻梦……这些症状的严重程度因人而异,有人一辈子平平安安,也有人还没上过战场,就因此神志不清,挥刀自戮。
偏偏这种病药石无医,只有极少数最幸运的人能在离开战场多年后痊愈。大部分人一旦陷入这种折磨,一生之中发病几乎毫无规律可言,且往往受到周遭环境的影响。若是在战场上发作,极容易导致大片的溃败和营啸。
但梁稼在此基础上疯出了更高的风格——他发病,是条件反射一般的。就像人饿了要吃饭一样,听到大青山和徐飞策,他往往就离疯不远了。
……这要是多么惨烈的过去,才能逼得人仅仅是听到,便要下意识地折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