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白狼传说(第1页)
原麝皮出手以后,冷志军手头宽裕了许多,可他心里头还惦记着一样东西——白狼皮。陈科长开出的价码不低,比豹子皮还高一截,而且指名道姓要整张的,不能破损,不能有枪眼,品相要好。冷志军答应了,可他知道,这活儿不好干,甚至比打豹子还难。白狼这东西,别说打了,能见着一回都算是祖坟冒青烟,这辈子没白活。
白狼不是普通的狼。普通的狼是灰褐色的,跟树皮一个色,钻到林子里就找不着了。白狼浑身雪白,像一团雪在地上跑,在雪地里你根本分不清哪是狼哪是雪,它不动你都看不见它,它一动你更看不清,白花花的影子在眼前一晃就没了。而且白狼是狼王,是狼群的头领,身边总跟着一群灰狼,前呼后拥的。
冷志军打了一辈子猎,白狼只见过两回。头一回是他年轻的时候,跟着冷潜进山,远远地看见一只白狼站在山脊上,月光照在它身上,银光闪闪的,像一尊白玉雕塑,威风得很。冷潜拉着他不让开枪,说白狼有灵性,打不得,打了要遭报应。第二回是几年前,他自己进山,在狼洞沟附近看见一串白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等他端起枪的时候已经没影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这回为了白狼皮,冷志军决定去狼洞沟碰碰运气。出发之前,他又去找了萨仁。萨仁住在屯子东边的一间小土房里,土房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奶茶的香味儿。萨仁正盘腿坐在炕上搓皮子,看见冷志军来了,很高兴,从炕上跳下来,给他倒了一碗奶茶,又端了一盘奶豆腐。
“冷大哥,你咋来了?有啥事?”
“萨仁,我想去狼洞沟打白狼,你熟那片地方不?给我说说那边的情况。”
萨仁听了,脸色微微一变,放下手里的皮子,盘腿坐在炕沿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想了想。“冷大哥,狼洞沟那地方,邪性。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那沟里的狼群有灵性,尤其是那头白狼,快成精了。你别去,去了打不着,打着了也带不回来。”
冷志军没接话,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奶茶咸咸的,带着一股子奶腥味儿,喝不太惯,可他还是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
“萨仁,我也不想去,可陈科长要白狼皮,我答应了,答应了就得做到。”
萨仁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从炕柜里拿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炕上。地图是用炭笔画在羊皮上的,线条粗犷,标注简单,只有几个地名和箭头。她用指头在地图上划拉着,给冷志军指路,告诉他狼洞沟的地形和狼群的活动规律,哪里是狼窝,哪里是狼道,什么时辰狼群从哪儿过。冷志军一一记在心里,又问了一些细节,萨仁都耐心地解答了。
从萨仁家出来,冷志军又在镇上采买了一些东西。这次进山不同以往,狼洞沟太深太远,来回得好几天,路上吃的喝的都得带足了。他在供销社买了二斤饼干、一斤水果糖、一包茶叶、一包盐,又去肉铺割了三斤腊肉,去粮店买了五斤白面、二斤小米,加上胡安娜烙的葱油饼和煮的鸡蛋,满满地装了一挎包。
第二天天不亮,冷志军就出发了。这回他穿了最厚的棉袄,蹬了最厚的毡疙瘩,戴了最暖和的狗皮帽子,猎枪擦了又擦,子弹带了整整两排。黄镖花脸黑风跟着他,三条狗也精神抖擞。
狼洞沟在老林子深处,从屯子出发走了一天,傍晚才到。沟口还是那么窄,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像刀削的一样,高耸入云,遮天蔽日。他没急着进去,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了堆火,烤了几块饼子吃了,又给三条狗喂了点肉干,然后在火堆旁铺了块兽皮,裹着大衣躺下来。黄镖趴在他左边,花脸趴在他右边,黑风趴在他脚边,四条生命在黑夜中互相取暖。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进了沟。沟里比外面冷得多,寒气从地面上冒,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痕迹。黄镖跑在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一路跑,跑出一段就停下来等等他,等冷志军跟上了再继续跑。
冷志军半蹲着身子,枪已经端在了手里,随时准备射击。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耳朵竖着听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鼻子使劲嗅着空气中每一丝可疑的气味。他知道,白狼随时可能出现。也可能,根本不会出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黄镖忽然停了下来,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夹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冷志军打了个手势,三条狗立刻安静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顺着黄镖的目光看过去,对面的山坡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移动。
白狼!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白狼,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一尊白玉雕塑,威风凛凛的,哪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野狼?它的步伐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冬日暖阳。它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冷志军心头一跳。白狼后面,远远地跟着十几头灰狼,排成几路纵队,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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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志军端起猎枪,瞄准了白狼的眉心。白狼还在慢慢走着,对冷志军的存在浑然不觉,或者说,它根本不在乎。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白狼越走越近,冷志军甚至能看清它的眼睛了。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冷冷的,没有一丝感情,像两颗冰冻的珠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毛。它朝冷志军的方向看了一眼,漫不经心的,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那一刻,冷志军犹豫了。
他想起冷潜说过的话——白狼有灵性,打不得,打了要遭报应。他想起萨仁说的话——那沟里的狼群有灵性,尤其是那头白狼,快成精了。他想起村里老人们讲的传说——白狼是山神爷的坐骑,打了白狼山神爷会怪罪。
冷志军的手指搭在扳机上,迟迟没有扣下去。
白狼又看了他一眼,这回它停下来了。它站在冷志军对面三十步远的地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头发毛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它站在晨光里,把那条白得没有一根杂毛的脊背镀上了一层金光,像一道正在燃烧的白色火焰。
冷志军咬着牙,手指头抖了又抖。
“砰——”
枪声在沟谷里炸开。白狼的身子猛地一颤,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它又挣扎着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倒了下去,倒在雪地里。白色和白色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来了。
狼群并没有四散奔逃。十几头灰狼静静地站在雪地里,看着白狼倒下,看着白狼在雪地中挣扎,看着白狼那一点白色从雪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苍白。它们不跑也不叫,就那么站着,一圈一圈地站着,像是在给它们的头狼送葬,又像是在跟这片山林告别。
冷志军站在距离白狼十几步远的地方,端着枪,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往后退。他打了半辈子的猎,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景。
过了大约一刻钟,狼群才慢慢地散开,一头一头地消失在山坡后面,走得不慌不忙。最后走的是一头老狼,灰白色的毛,脸上有道疤,看着那些白狼最后倒下的地方,然后转过身,慢悠悠地走了,消失在山坡后面的阴影里。
冷志军蹲在白狼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皮毛。还是白的,还是软的,还是亮的,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跪在雪地里,朝着白狼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山神爷,白狼我打死了,皮子我带走了,肉留给山里的弟兄们。您别怪罪,我也是没办法,家里老婆孩子要吃饭。”念完了,他从腰上拔出猎刀,开始剥皮,从嘴巴开始,一刀一刀地划开,沿着肚皮一直划到尾巴。
等到他把整张白狼皮完整地剥下来,天已经快黑了。他把肉割成一条一条的,挂在树上。皮子卷起来用绳子捆好,放在爬犁上。他拉着爬犁,带着三条狗,头也不回地往回走,走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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