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才来呀先生(第5页)
沈海青一愣——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顾不得多想,他赶紧抱拳还礼道:“不谢不谢,忙你们的,我也该走了。”
苦瓜盯着那张小丑面具,犹豫半晌,还是把它揣到怀里道:“我收下了,算我欠你个人情,改天请你……请你喝羊汤。”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很奢侈的食品了。
海青抿嘴一笑道:“不必了,教我两段相声就成。”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说罢,苦瓜跟着大头他们去了。
甜姐儿似乎已忘了刚才的不悦,扔下抹布,朝他背影喊道:“别闹得太晚,早休息!注意身体!”
“知道啦!”苦瓜回头挥了挥手。
海青也跟着嚷:“明天我还来,咱不见不散。”
“你来吧,我不一定来。”
“你不来可得提前告诉我。”
“好!我托梦告诉你……”
海青望着这群无拘无束的艺人,眼中充盈着渴望,竟恨不得跑过去跟他们一起走……直到苦瓜他们融入人群,再也寻不见了,他才回头问甜姐儿:“刚才他们说些什么?”
甜姐儿边收拾壶碗边解释道:“大头说‘抿山’,是喝酒的意思。苦瓜说‘溜杵格念’,这句原本是满语,后来也成了‘春点’,就是兜里没钱,大头只好说他请客。”
“明白了。”海青又暗记在心,“哎!大头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嗯?”甜姐儿不信,“他知道你名字?不会吧?”
“刚才他明明叫我海青。”
甜姐儿一愣:“你叫什么名字?”
“海青呀。”
“哈哈哈……”甜姐儿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原来是这样……他不知道呀!这都怪你,偏偏叫海青。”
“海青怎么了?”
甜姐儿笑道:“这‘海青’二字也是‘春点’,指业余说相声的,说得刻薄点儿就是外行。你闲着没事儿帮场子,既没门户又不懂规矩,一分钱都不挣,不叫你‘海青’叫什么?”
“原来如此!”沈海青恍然大悟,难怪苦瓜听到自己名字时忍不住发笑,原来这么巧。想至此,自己也笑了,自嘲道:“瞧我这倒霉名字,恐怕一辈子也成不了专业说相声的。”
“我看也是。”甜姐儿倏然收敛笑容,“说心里话,你真的不适合干这行。”
“为什么?”
甜姐儿不慌不忙地熄灭炉火,将炉灰掏干净,又擦了擦手,这才郑重其事地坐在海青对面,开了口道:“你根本不缺钱,对吧?”
“谁说的?我家特别穷,就是想……”
“别开玩笑啦!哪个穷人能预付仨月的茶钱?你家要真是穷得揭不开锅,早另谋生计去了,哪有工夫天天来这儿‘泡蘑菇’?还有你今天帮我挑水,晃晃悠悠的,挑过来洒了大半桶。你那双手油光水滑,比我的手还细嫩,根本不是干粗活儿的人。”
“唉……”海青低头苦笑,“这些话你没跟苦瓜提过吧?”
“哼!我都瞧得出来,苦瓜岂会看不出?他早就私下跟我说过,你准是故意穿得破衣烂衫,其实是有钱人。”
“有钱没钱要看跟谁比,其实这有什么相干?我喜欢相声。”
“我知道,若不是真心喜欢相声,也不可能天天来这儿。但你必须明白,这行不是光喜欢就能干。你见过相声艺人收徒弟时写的字据吗?马踏车压、投河溺井、死走逃亡各安天命,打死与师父无干。”
海青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卖身契!
“学徒一般是三年,其实这三年里师父真正传艺也就一年,剩下的全靠徒弟自己领悟,这叫‘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学徒期间还得给师父干活,洗衣、做饭、挑水、扫地,帮师娘哄孩子,跟当长工差不多,更是免不了挨打受骂。许多孩子受不了苦,偷偷逃回家,又被爹妈含着眼泪拿扫帚赶出来,半途辍学就要包赔师父三年的伙食钱啊!等到艺满出师,第一年挣的钱都归师父,这叫‘谢师’,将来师父死了还要像孝子一样摔丧驾灵,棺材钱也要跟着出。莫说你这富贵人家的子弟,寻常百姓也不愿把孩子往这火坑里推。干这行的除了曲艺世家,就是最穷苦的人,不卖艺就得活活饿死呀!”
海青半晌无言,扭头环顾这座露天市场——此时天色渐晚,没有了游客,艺人们都在收拾东西。有几个练把式、耍流星的蹲在地上,累得呼呼直喘;有个拉洋片的,收了买卖还要挑着几十斤的大木箱回住处;还有几个人满脸失落,低头数着掌中仅有的几个铜板;更有甚者已经把大布棚拆开,围成小圈,似是要在这里露宿。白天的繁华热闹全然不见,“三不管”成了一片野地窝棚。
“瞧见了吧?天天晚上如此。”甜姐儿接着往下说,“即便学成,你以为就好了?津京两地说相声的何止百人,出了几个‘万人迷’?出类拔萃的少之又少。三分天赋,六分刻苦,还不能缺那一分运气。有多少艺人命运不济,一生混迹街头?即便艺业贯通成名成家,这碗饭就吃着顺心吗?到头来也是只富不贵,难登大雅之堂,在许多人眼中说相声的都是下三烂、下九流……”
“我可不这么认为。”海青连忙打断。
“真的吗?你若真觉得混迹‘三不管’没什么不光彩,还至于故意穿成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