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钓鱼(第1页)
“那牙商叫什么?”“王三麻子,在东市专做宅子生意的。统领若不信,派人一问便知。”周待没有派人去问。他当然不会在这会儿派人去问。王三麻子这名字他确实听过,东市一个不大不小的牙人,专门给外来的富商牵线搭桥。冯仁能说出这人来,至少说明他的确是做生意的人,不是在编故事。“你这银子,我若收了,你要什么?”冯仁道:“小的想在长安立住脚。长安城的茶行,如今被关中几家老字号把持着,小的这点底子,连门都挤不进去。若周统领能替小的开个口子,让小的名下的茶庄能进得了长安城,每月给周统领的分红不会少。”冯仁笑了笑,从自己带来的茶包里取出一个纸包,拨开一撮茶叶递到周待面前。“统领不妨试试我这个。”茶一入盏,清香扑鼻。周待是粗人,可也在李林甫那儿喝过不少好茶,这一闻便知是上品。“水太凉了。”冯仁站起身,径自从旁边炭炉上取了铜壶,重新烧水。他似乎忘了自己是个客人,动作却极自然,没有半点局促。周待接过来,尝了一口,这茶确实好,比他在李林甫府上喝过的还要鲜灵。“你这些茶叶,从哪儿进的?”“蜀中蒙顶,扬州转运司发出来的官引。”冯仁道,“小的在蜀中有几个老朋友,能拿到头一茬的芽尖。只是这长安城的水太深,没有统领这尊菩萨,再好的茶也送不进来。”周待把茶盏搁下,“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这事我做不了主。”“小的不急。”冯仁说,“统领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再提。小的就住在亲仁坊的悦来客栈,统领要找我,差人说一声‘买茶叶’,小的便到。”周待点了点头,也没起身相送,只对门口的管事道:“送冯东家出去。”冯仁起身,朝周待拱了拱手,跟着管事出了正堂。从修德坊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怎么样?”“咬钩了。”袁天罡捋着白胡子:“你那个王三麻子,什么时候有的?”“来长安之前让郑安安排的,东市里一个不起眼的牙子。冯宁在长安寻到的,底子干净,嘴也严。”“还就你能折腾。”袁天罡摇着头,和他并肩往亲仁坊方向走。“周待那个管事的,过两日必定会去查你。到时候你怎么办?”“让他查。”冯仁道,“常记茶庄在洛阳的底子是真的,我冯子仁的名头也是真的。南边几条茶路的商号往来,账上都能查。他查得越深,越会觉得我这人可靠。”“周待这种油子,光可靠还不够。”袁天罡道,“他得先看见真金白银。”“银子明天就给他送到府上,先从老袁你这儿支五万。”冯仁伸手。袁天罡(╬▔皿▔):“滚!”“别那么小气。”冯仁把手搭上老道肩膀,活脱脱一个亲热得过了头的晚辈。“你老人家活了几百岁,道行深,家底厚。五万两而已,又不是不还。我常记茶庄的信誉,你还不放心?”袁天罡哼了一声,步子不停:“你常记茶庄连块正经匾都没有,哪来的信誉?再说了,整个长安,能比你冯家有钱的一双手都能数的过来。还缺那五万两?”“这不是是急从权嘛。”冯仁一副市侩的嘴脸:“我现在是冯家旁支,取钱要走流程。等钱到账了,鱼都跑了。”袁天罡翻了个白眼,甩开冯仁搭在肩上的手:“五万两,不是五千两。你当贫道是开钱庄的?”“你天天骑着驴满山跑,又不娶媳妇又不用养家,攒那么多钱做什么?死了又带不走。”“你管我拿银子做什么?”袁天罡甩着袖子,“贫道的钱,都是给三清祖师爷留的香火钱。”“三清祖师爷还不差你这五万两。”冯仁笑道,“再说了,你那些钱埋在道观后山的梅树底下,都快发霉了。拿出来给这池子里的鱼下个饵,等收网的时候,连本带利都是你的。”袁天罡斜眼睨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六分利。”“三分。”冯仁说。“五分。”“三分五。”“四分五!”“成交。”冯仁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袁天罡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上了这小子的套。他骂骂咧咧地拐进一条暗巷,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之中。“我明日午时送到你客栈,少在那儿得了便宜还卖乖!”……回到悦来客栈时,伙计正撑着脑袋在柜台后打盹。见他进来,连忙起身问安。“客官用饭不曾?灶上还温着半锅羊肉汤,给您留的。”“来一碗。”冯仁在角落的桌边坐下,随手把头上的雪沫子掸掉。,!伙计很快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里浮着几片嫩葱和半勺辣油。冯仁就着胡饼吃完了,身上才渐渐暖过来。正要上楼,那伙计忽然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客官,您出门后不久,有人来店里打听过您。”冯仁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人?”“两个穿青袍的,没留名。只问店里是不是住着个从洛阳来的冯姓茶商,说与您是旧识。我觉得不对,就没说您住哪间房,只说您出去办事了,不晓得多早晚回来。”“后来呢?”“那两人在门口站了站,便走了。走时其中一个还回头看了一眼。”冯仁放下空碗,“做得好。明日再有人来问,你照实说我住在店里就行。”“啊?”伙计愣了,“客官,那两人看着可不像善类……”“照实说。你一个开客栈的,藏着掖着才招人疑心。”伙计似懂非懂,应了声“好嘞”,又去后厨忙活了。冯仁上了楼,把门闩插好,坐在床沿上,慢慢解开腰带。他今日在周待府上露了面,又让那管事的记住了他的来路。对方若真派人来查,那是好事,说明周待对他起了兴趣。做生意嘛,总得让主顾挑挑拣拣。~袁天罡来得准时,身后跟着两个挑夫,挑着四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数数。”袁天罡一屁股坐在冯仁对面,自己倒了杯冷茶。“不用数。”冯仁起身走到箱子前,掀开其中一口看了看。“你这老道,家底是真厚。早知道该多要些。”“滚。”袁天罡的脸黑得像锅底。冯仁笑了笑,重新盖上箱盖,又对那两个挑夫道:“劳烦二位,送到修德坊周府上去。”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这信一并带上,交到周统领手中。就说是洛阳冯东家送来的。”两个挑夫应声而去。袁天罡见人走了,才压低声音:“你这么明晃晃地送五万两过去,不怕打草惊蛇?”“我要的就是惊蛇。”冯仁重新坐下,“周待这人,你别看他坐拥李林甫赏的宅子,其实心里没底。他知道自己是颗棋子,能被李林甫用,是因为他听话,又能干。所以李林甫要他办的事,他办得越漂亮,心里越虚。这种人,你要是给他十万两,他高兴归高兴,可晚上更睡不着。因为钱越多,他越得想清楚自己到底值不值这个价。”“那你送五万两,是让他多想想?”“我是让他来找我谈。”冯仁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着,“他收了钱,就等于把自己的一部分命脉递到了我手里。他若不来,这钱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若来了,那这鱼就算是脱钩了。”袁天罡捋着胡子,琢磨了一会儿:“你倒是越来越像那些在长安城里玩鹰的了。”冯仁笑而不语。傍晚时分,周待果然派人来了。来的是昨日那个青布直裰的管事,身后还跟着个提灯笼的小厮。他见着冯仁,态度比昨日更恭敬了三分:“冯东家,我家统领说,您这茶太好,他喝得夜里没睡着。想请您过府一叙,顺便再带两斤那个蒙顶黄芽。”“周统领不嫌我叨扰,我自然去。”冯仁笑吟吟地取了茶包,跟着管事往修德坊去。这一次,周待亲自在二门外的花厅里等着。花厅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周待换了身家常的宝蓝色绸袍,腰间只系着一根玉带,倒比昨日多了几分好说话的模样。“冯东家,坐。”他摆了摆手,等冯仁落座后才续道,“你送来的银子,我点过了。五万两,不是小数。说吧,你究竟想做什么?”“周统领是痛快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冯仁坐直了身子,“我想在城北的龙首原上,开一间茶寮。”周待脸上的笑意一僵:“龙首原?”“正是。”冯仁道,“我听说龙首原上如今驻着八千飞龙军,军纪严明,操练勤苦。我想在军营外设一间小小的茶寮,给那些操练完的弟兄们送些茶水吃食。您别小看这茶寮,里头能传的话、能递的信,比长安城一百个牙行都管用。”“你要在龙首原上开茶寮?还要给我这飞龙军的人送茶?你安的什么心?”“安的是财路的心。”冯仁不紧不慢道,“这年月,营盘里的兵卒,最缺的就是这点子热茶热饭。外面的饭铺怕惹事,没人敢去龙首原摆摊。我去了,那些军汉们便能吃得暖、喝得足,将军您手底下的士气,也能往上提一提。”“你倒是会挑地方。”周待冷笑一声,“可我怎么信你?一个茶商,好端端地往军营边上凑,说不是细作,谁信?”“所以我才先送银子。”冯仁道,“我这人做事最实诚。要是在龙首原上犯了什么事,您周统领一句话,那五万两打水漂了,我这小命也保不住。您说,我图什么呢?”周待沉默下来。他信冯仁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正因如此,他才更觉得眼前这年轻人深不可测。“这事太大,我要想想。”“我等统领的消息。”冯仁笑着起身,朝周待拱了拱手。:()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