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日食复相(第1页)
正说着,外边天黑了。没有征兆,司天监也没有提前告知。“天……天狗食日了!”外边阵阵喧嚣吵闹声不断。宫娥宦官乱作一团,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柱痛哭,还有人站在原地喃喃念着“阿弥陀佛”。李隆基没有动。他站在勤政务本楼前,仰头望着那轮正在被吞没的太阳。张九龄清楚地看到,圣人背在身后的手,正在微微发抖。“高力士。”李隆基的声音还算平稳。“奴……奴婢在!”高力士的拂尘掉在了地上,他慌忙捡起来。“传朕旨意,全城禁严。金吾卫上街,不许生乱。再传太史监的人来见朕。”“奴婢遵旨!”李隆基转过身来看着张九龄:难道罢相是错的?“张卿,天象示警……这是冲着朕来的?”天狗食日,历来被视为帝王失德之兆。圣人刚罢了他的相,又提拔了牛仙客,朝野间议论纷纷。如今日食突现,李隆基心里那根刺,被这黑影一照,愈发扎得疼了。张九龄垂首:“臣不敢妄言天意。但圣人问,臣便说。”黑暗中,李隆基看不到张九龄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日食是天道运行之数,太史令可推算,非为人君一人而发。臣只知,日食过后,太阳依旧会亮。圣人若心中无愧,便不必问天。”李隆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张卿,你还是这般不会说话。”“臣若会说漂亮话,也不至于被罢相了。”张九龄也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更多的却是释然。李隆基没有再提江东之事。他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改日再议。”张九龄躬身告退,沿着宫道慢慢往外走。回府的路上,街巷两旁的百姓仍在三三两两地聚着。指着头顶早已复原的日头,说着方才那片刻天昏地暗的异象。有人害怕,有人嗟叹,也有人趁机摆开小摊,卖起了所谓“驱邪避晦”的符水。张九龄放下车帘,对车夫说:“走快些。”他回到府中时,张拯已等在书房里,一脸焦急地迎上来:“爹,外面传遍了,说日食在圣人召您进宫时忽然发生,宫里人都说……”“说什么?”“说这是天象示警,圣人罢相之失,上天不允。”张九龄在书案后坐下,摇头道:“胡言乱语。天行有常,与人事何干?这些话,你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去一个字都不许传。”张拯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儿子明白。只是……这日食来得太巧,连李林甫的人都在外头说,说怕是朝堂上有冤屈,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李林甫的人会这么说?”张九龄冷笑一声,“不可能。你去查查,若真是他的人在传,那便不是好心替我张目,是想把我架到火上去烤。到时候圣上若问起来,满城都说是张九龄有冤,那还了得。”张拯一听,脸色也变了:“爹的意思是……”“他们要把‘天象示警’四个字,从圣人口中的疑问,变成天下人的公论。到那时,无论圣人愿不愿,我这个被罢的相,都成了插在圣意前头的一面旗。你说,这旗是保命,还是招祸?”张拯额上渗出了汗:“儿子明白了。我这就去查。”他说完便匆匆退了出去。张九龄独自坐在书房里,摊开一卷《汉书》,翻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窗外雪光清冽,将院中那株老梅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疏影横斜,极是好看。他索性放下书,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日食之后,他心里反而静了。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自己为何而争,又为何而退。入朝为相这些年,他自问从不因私废公,每一步都走得堂堂正正。可朝局如棋,有些子你不想落,也得落;有些路你不想退,也得退。他正出神,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张相,宫里来人了。”张九龄整了整衣冠,走出书房。来的是兴庆宫的一个小宦官,满脸堆笑,手里捧着一只锦盒。“张相,这是圣人赏的。今儿个日食,圣人在勤政楼前站了许久,说‘日有变而人不乱,社稷之福’。回宫后便让奴婢送这个来,说张相赤诚,聊表圣意。”张九龄双手接过锦盒,问了圣躬安,又让小宦官进去喝了碗热茶,才把人送走。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上好的歙砚,砚池旁刻着四个小字:明心见性。张九龄抚着那四个字,沉默了许久。这是李隆基在告诉他,他张九龄的心,圣上看得见。可看得见,和用不用,是两回事。第二日,朝会照常。李隆基在朝堂上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他命太史监正与司天少监当廷推演昨日日食之数,两人算了几刻,报出结果:此次日食为朔日之蚀,于天道运行中早有定数,非因人君之德而发。李隆基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天下事,当以人事待之,不必事事问天。”但最后,还是恢复张九龄相位,同时升为大行台尚书令加开府仪同三司、集贤院学士知院事。散朝后,殿外。牛仙客站在台阶上,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自己新换的紫袍上,站了很久。“牛相。”身后有人唤他。他回过头,李林甫正从殿内走出来,“外边下着雪,何不快些?”“李相。”牛仙客微微侧了侧身,算是行礼。他如今也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品级上并不比李林甫低。可不知为何,每次站在这人面前,他总觉得自己矮了半头。“张相复相,是圣人的意思。”李林甫与他并肩立在廊下。“也是天意。天意不可违,你我都该明白。”牛仙客没有接话。他当然明白,李林甫这是在告诉他:既然天意把张九龄又送回来了,那你我就该更紧地站在一起。可这话听在耳朵里,却让他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牛相在想什么?”“在想……这雪什么时候停。”牛仙客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李林甫笑了:“雪停了,路也一样滑。牛相慢行,李某先走一步。”他说完便大步下了台阶,两相对照,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张九龄复相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清算,也不是布局。他上了一道极短极短的奏疏,全文不过百余字,说的是秦州灾后重建的几件要务。疏中说:秦州地震,死者已矣,生者犹存。请免秦州三年租赋,以休养生息。请于渭水上游增置义仓,以备灾年。请留冯昭再镇秦州一年,以安民心。三道请求,没有一条涉及朝堂斗争,没有一句提及李林甫、牛仙客。李隆基看完,当即批了。那批语写得也很短:照准。冯昭留镇秦州的消息传到洛阳时,冯仁正蹲在院子里给阿圆堆雪人。阿圆戴着一顶毛茸茸的虎头帽,小脸冻得通红,正往雪人的脸上摁石子当眼睛。“阿叔!阿爹不回家过年了!”她嘴里嘟囔着,语气却不像真伤心,倒有几分显摆的意思,“阿爹是大将军,要守着好多人呢。”“那你伤心不伤心?”冯仁问。“不伤心。”阿圆拍了拍雪人的肚子,“阿爹是大英雄,阿婆说了,大英雄的家里人,不能小气。”冯仁笑了,伸手把阿圆帽檐上沾的雪拍掉:“你阿婆教得倒是好。”“那是自然。”冯玥提着一只竹篮从屋里出来,篮子里装着几碟刚蒸好的年糕。“阿圆去洗手,一会儿要烧纸了。”阿圆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冯玥在廊下坐下,看着满院的雪,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爹,九龄复相,李林甫会不会就此收手?”“不会。”冯仁又团了一个小雪球,放在雪人头上当帽子。“张九龄要是不复相,李林甫或许还会再等等。现在他坐回去了,李林甫反而没有退路了。退一步就是万丈崖,他只能往前走。”“那他能撑多久?”“撑到撑不住为止。”年关这几日,洛阳城里的爆竹声从早响到晚,炸得洛水上的薄冰都裂了几道缝。冯仁带着一大家子人吃了团圆饭。冯宁也从长安赶回来了,进门时肩上扛着半扇猪肉。身后跟着个挑夫,挑着两篓子从终南山挖来的冬笋。“你这是去当山大王了?”冯仁看着那半扇猪肉,眼皮直跳。“爷爷您这就不懂了吧。”冯宁把猪肉往灶房门口的案板上一搁,“这是泾阳的黑毛猪,打小放养在山上,吃野果长大的。我有个朋友在泾阳开了个庄子,专门养这个。价钱便宜,肉还香。我寻思着咱们一大家子人过年,光吃鱼虾哪够啊。”“你朋友?”冯仁挑了挑眉,“你哪来这么多朋友?”冯宁嘿嘿一笑,也不解释,扭头就钻进灶房去找冯玥了。倒是裴慕青抱着孩子出来,见着冯仁,轻声道:“爷爷,冯宁这丫头在长安可没少忙活。她说的那个‘朋友’,是太师府的一个老庄户,前几年退下去后回泾阳开了个庄子。冯宁把咱们家的底子一点一点清了出来,这半扇猪肉,算是她给家里人置办的年货。”冯仁“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这丫头办事,他信得过。夜里,一家人围坐在正堂吃年夜饭。阿圆最小,坐不住,没吃几口就溜下桌去找猫玩了。剩下的孩子跟着老妈子去后院放炮仗。笑闹声透过几重院墙传进来,和着满城的爆竹声,热热闹闹的。“今年这一大家子人,总算齐整了。”冯玥端着一杯温好的黄酒,环顾四周,目光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柔和。“还差冯昭。”冯宁说。“他在秦州守城,不差他这一个。”冯玥道,“他在外头守的是别人家的团圆。”:()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