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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清明
薛涛一夜未眠,到黎明时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霞色初褪时,韦皋从隔壁房间来看她,劝她不要如此昼夜颠倒。又叫辛夷去厨房取了饭,坐在床边喂她。
薛涛全然不理。
此时下人来报,道是又一批官员到贺。韦皋只得离了竹香榭到前厅应酬。
辛夷过来收碗时见薛涛一口未沾,轻叹道:“姑娘昨日只喝得半碗粥,这会儿又不吃饭,这样下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要毁了。”
薛涛闭着眼睛淡淡道:“韦令公大概不知,我阿娘早将你的身契还了你,你这会儿自由之身,不如找个人嫁了,免得陪我在这竹香榭里捱日子。”
“姑娘说哪里话。”辛夷惶恐地道:“婢子身受令公与老夫人大恩,焉可在姑娘悲痛之中弃姑娘而去?何况……”辛夷犹豫了一下道:“婢子曾在令公面前发下重誓,此生决不嫁人,只在老夫人和姑娘身边侍候。”
“你为什么要发这样的誓?”薛涛睁开惺忪睡眼奇怪地问。
辛夷垂头不语。
薛涛观她神色,联想前事,试探道:“可是因我与段文昌之事连累了你?”
辛夷微微红了眼圈,强颜笑道:“令公不许姑娘与段县尉之事外传,乃是为姑娘名声着想。姑娘性情温和、心地善良,婢子侍候姑娘心甘情愿,哪里说得到‘连累’二字。”
果然如此。
薛涛蹙眉道:“他哪里是为我的名声,不过是为他自己的名声罢了。为了这点儿虚名,他便生生葬送你的终身幸福,你倒还对他感恩戴德。”
“姑娘千万不要这么说!”辛夷吓白了脸,声音里带着乞求道:“这样的话若是给别人听去,婢子万死不能赎其罪!婢子先前有个表姐,只因不小心听见一句不该听的话,便被主子割去舌头,充作粗使下人。她原本也是金尊玉贵的官家千金,终不堪其辱投井而殃。婢子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令公既没有割去婢子的舌头,也没有要婢子的命,婢子自当感激万分。”
薛涛听得心惊,她想自己若是被人割去了舌头,大概等不到充作粗使下人已自裁而亡。她这才明白,为何辛夷在自己身边一直少言寡语,像个哑巴一般。想来她心里大概早已把自己当成了哑巴。
“你坐下——”薛涛指了指床边。
辛夷惶恐地侧着身子在床边坐下。
薛涛见她眼角隐有泪意,温声道:“咱们原是一样的出身,今日又是一样的命运,你不必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自称婢子,我心里亦不敢拿你作侍女看待。”
辛夷原本只是泪意微微,听了薛涛的话,泪水却大颗大颗从眼中滚落,抓住薛涛的手哭泣道:“姑娘……你既得令公之心,便是人上之人,婢子今日如何与你相比?只是婢子看姑娘那样对待令公,心里无时不为姑娘捏着一把汗。令公这会儿怜惜姑娘,姑娘自然可以为所欲为。一旦令公失去耐心,姑娘该如何在这世上生存?”
薛涛漠然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薛涛在这世上已无亲人,活不下去的时候,大不了一死而已。”
“怕的是姑娘和婢子届时求一死而不可得……还请姑娘不要任性,三思而后行。”辛夷泪声道。
薛涛拿帕子为辛夷擦了擦眼泪道:“你不必把自己和我绑在一起,我是个不祥之人,才会害得锦雀命丧边城。待下次我见了令公,就说我不愿看着你时时想起阿娘,叫他放你出府……”
“姑娘不要!”辛夷颜色骤变,尚未听完薛涛的话,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泣道:“倘若婢子被姑娘嫌弃,令公一定会叫婢子跟着别人。府中主子们纵然都是温厚善良之辈,然下人间勾心斗角、互相踩踏在所难免,婢子不喜欢那样的生活……求姑娘将婢子留在身边,若是姑娘不愿看见婢子,婢子以后远着姑娘就是……”
“你不要这样。”薛涛叹了口气,扶起辛夷道:“我原是为你考虑,你既执意留在这里,那也随你。”
“多谢姑娘……”辛夷惊魂甫定,好不容易收住眼泪,拿着碗抹着眼睛退了出去。
薛涛心倦神乏,仍旧闭了眼睛昏昏而睡,不管窗外日落月升,一天天随水而逝。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韦皋看不下去,强行带她到山中赏花、湖畔观鱼,她也只是不言不语,对一切了无意趣。
三月过后,桃花落尽,清明又到。薛涛命辛夷准备了纸钱为母亲上坟,到得坟前祭拜方罢,忽觉哪里似乎有一双眼睛默默盯着自己。
下意识地转过头,但见不远处一颗高大的松树后,段文昌一袭白衣孑然而立,年轻俊美的脸上泪痕狼藉。
“段县尉……”辛夷也发现了段文昌,惊声叫道:“你……你怎会在这里?令公不是不许你……不许你回成都么?你已经害苦了姑娘,就不要再……再来多生事端了。”
段文昌没有说话,薛涛也没有说话,二人只那么默默对望着,任凭辛夷在旁边惊慌失措。
“段县尉,你快走吧!”辛夷急得快要哭出声来,道:“若是被令公得知,你私自潜回成都,又来这里与姑娘见面,不知会怎样罚你,又会怎样惩罚姑娘……”
“你放心,我只与她说几句话就走。”段文昌终于看了辛夷一眼,淡淡道。
薛涛没有流泪,站在母亲坟前涩声道:“咱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可说?”
段文昌走了过来,在薛涛面前三尺住处停住,酸声道:“你没有话对我说,我却还有几句话对你说。”
“你说——”薛涛低垂了头。
段文昌道:“是我段文昌无能,非但不能保护自己心爱之人,反害你吃尽苦头。文昌不敢再行纠缠,然此生纵使无缘,文昌对你的心决不会变。无论文昌今生娶了谁,你都是文昌心里唯一认定的妻。”
薛涛猝然抬头,看着段文昌怔怔问道:“我写了那样的信,你……你不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