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 撕扇(第1页)
“我忍什么。”
晴雯把手往腰上一叉,冷笑道:“二爷自己方才说的,倒来问我。”
“我忍什么。”宝玉霍地站起身,“今日园子里那样大的雨,我在门外拍了半日,里头笑得比雷还响。你们几个是聋了,还是存心……”
话到此处便断了。再说下去,便是“若不是你们在里头胡闹,我何至于”那半句。那半句他说不出口,晴雯却听出来了。
“二爷是要说,都怪我们。”
“我不曾说。”
“不曾说才更难听。”
宝玉气得浑身乱战,指着她道:“蠢才,蠢才!一把扇子也拿不稳。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顿摔的了?”
晴雯冷笑一声:“二爷近来气性大得很,动辄就给脸子瞧。就是跌了一把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那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二爷有过一句。如今一把扇子倒金贵起来了。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出去,另挑好的使。好离好散,倒也干净。”
“你也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袭人在里间听见,扶着隔扇走出来,步子比平日慢了些,脸色也白。到了跟前,她先把气缓住,才对宝玉道:“二爷,天晚了。有话明日再说罢。”
“明日?”宝玉正在火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明日我就回太太去。屋里养出这样轻狂的丫头,我看也不必再养了。”
袭人忙道:“二爷且消一消气。好好的,怎么说到回太太那里去?晴雯素日嘴快,二爷又不是今日才知道。便是真有不是,也等明儿气平了,慢慢回老太太、太太,哪有夜里急急去回的理?”
宝玉道:“你别护着她。这样性子,迟早也留不得。”
袭人扶着案沿,声音放低了些:“二爷只想她性子不好,也想想她是老太太给的人,又从小没有父母可依。真一句话打发出去,叫她往哪里去?二爷如今在气头上说得容易,回头人出了这个门,再要收回来,可就难了。”
宝玉脸上仍是红的,手在衣襟上一攥。
袭人见他还要开口,便扶着案沿慢慢跪下去。才跪稳,她肩头先低了一低,话在喉间顿了一顿,仍央求道:“二爷若真要去回太太,只当先可怜可怜她,也可怜可怜我们这些服侍的人罢。”
晴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二爷不必拿这话吓我。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碧痕手里的水盆搁在地下,人也跪了。麝月跟着跪了。
宝玉张了张口。今日下午王夫人屋里那一幕又浮上来。那帘子落下时,金钏儿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一时答不上来,只把手往下一摆:“起来罢。”
麝月忙过来扶袭人。袭人借着她的手站起,身子在案边停了一停,手指在案沿上扣了一下。晴雯却先恼了。
“姐姐不必替我说话。”
袭人回过头。
“自古以来,就是姐姐一个人服侍二爷的,我们原没服侍过。”晴雯眼圈红着,话却越发快,“因为姐姐服侍得好,方才才挨了那一脚。我们这些不会服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
麝月低下头去。袭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一句话若在从前,她大约要笑一笑,说一句“小蹄子又胡说”,再把话头引到别处,把这一屋子的气圆过去。今日她只把手里那件才折好的外衣放在案上,指尖在衣角上停了一停,转身便走。
麝月忙上来拉住她的胳膊:“姐姐,回去歇着罢,这里我看着。”
袭人便由她拉着,往里间去了。帘子落下,屋里剩下宝玉一个人站着。晴雯还站在原处,眼泪挂在睫上,倔着不肯擦。碧痕把水盆端起来,悄悄退了出去。
宝玉在原处站了一会儿,往帘子那边看了一眼,终究不曾过去。
走到廊下,秋纹正抱着一叠干衣裳过来。
“二爷。”
“拿酒来。”
秋纹怔了一下:“这时候?”
“拿来。”